第93章 滞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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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开始的瞬间,尤弥尔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半身污泥般的躯干上,那些灰白色的角质尖刺微微颤动,左半身碧水流淌的柔和部分泛起涟漪。中央那只淡黄色的竖眼,漠然地锁定着罗伯斯庇尔,仿佛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什么。

罗伯斯庇尔也没有贸然冲锋。

他双手紧握“大革命”,枪尖低垂,双脚稳稳站在那片软腻的土壤上。洁箩露尔的战斗经验在他意识中流淌,提醒他面对未知的敌人,尤其是这种能力诡异的对手,第一要务是观察,是试探,是摸清对方的攻击方式和节奏。

但尤弥尔显然不打算配合这种常规的试探。

尤弥尔的攻击来自场地本身——来自罗伯斯庇尔脚下那片深褐色、微微蠕动的土壤,来自周围那些扭曲畸形的植物。

地面骤然裂开。

数十道、上百道细密的裂口,以罗伯斯庇尔站立处为中心,呈放射状绽开。裂口中喷涌而出的不是泥土,而是粘稠的、半透明的胶质液体,那些液体在空中迅速拉长、凝固,变成一根根尖锐的、带着倒刺的灰白色骨刺,从四面八方刺向罗伯斯庇尔的下半身。

同时,周围那些藤蔓般的植株疯狂蠕动,瘤节爆开,喷射出大团甜腻腐臭的孢子粉雾,瞬间笼罩了罗伯斯庇尔所在的区域。粉雾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和致幻性,吸入一口就足以让普通人类肺部溃烂、精神错乱。

而低矮的灌木丛中,那些触手般的枝叶猛地弹射而出,尖端分泌的亮晶晶黏液在空中拉成细丝,如同罗网,缠向罗伯斯庇尔的四肢和脖颈。

这一切发生在同一瞬间。

尤弥尔只是站在那里,中央的竖眼漠然地看着。对他而言,这连热身都算不上,只是随意拨弄一下自己早已布置好的花园,看看闯入者最初的反应。

观众席上响起惊呼。

人类看台,许多人捂住嘴,瞪大眼睛。

神明看台则响起低低的、带着残酷期待的窃语。

但罗伯斯庇尔没有倒下。

在骨刺破土而出的前一瞬,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源自灵魂深处、与洁箩露尔炼成后自然流淌的战斗本能在驱动着他。洁箩露尔历经无数战阵,对危险的感知、对时机的把握、对身体的操控,早已融入灵魂。此刻,这些经验与罗伯斯庇尔的意志结合,化为最直接有效的行动。

罗伯斯庇尔双脚蹬地,不是向后跳,而是向左前方斜冲。这个角度恰好避开了脚下最密集的骨刺喷发点,同时身体侧转,手中长枪“大革命”顺势横扫。

暗红色的枪身划出一道弧光。

嗤嗤嗤——

数根弹射而来的触手枝叶被枪刃切断,断口处喷出腥臭的汁液。罗伯斯庇尔屏住呼吸,冲锋带起的风压暂时吹开了部分孢子粉雾,他冲破粉雾的稀薄边缘,毫不停留,继续向前。

目标直指五十步外的尤弥尔。

冲锋。

这是洁箩露尔灵魂中最核心的意象,也是罗伯斯庇尔此刻最坚定的选择——不能被动防守,必须拉近距离,必须攻击。待在原地只会被尤弥尔的花园慢慢吞噬,必须近身,用“大革命”的锐利,用革命信念的集中,去打破对方的节奏。

罗伯斯庇尔的速度很快。

炼成带来的身体强化,加上洁箩露尔对冲锋技巧的完美掌握,让他此刻的突进如同离弦之箭。深蓝色礼服的下摆扬起,他双手握枪,枪尖前指,暗红色的枪身与周围扭曲艳丽的植物形成刺眼对比。

尤弥尔的竖眼微微转动,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这个人类……躲开了第一轮场地攻击,而且选择了冲锋?有点意思。

但他依旧没有移动。

罗伯斯庇尔冲过一半距离,脚下土壤再次异动。这一次,数条粗大的、布满瘤节的紫红色藤蔓破土而出,如同巨蟒,从不同角度绞杀而来,封堵他的前进路线。

罗伯斯庇尔眼神一凝,冲锋之势不减,手中长枪却已变招。

刺、挑、扫、拨。

动作简洁、精准、高效。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击都针对藤蔓的关节或薄弱处。暗红色的枪刃划过,藤蔓断裂,腥臭汁液飞溅。他脚步灵活变换,在藤蔓的缝隙间穿梭,速度仅被稍稍延缓,但冲锋的方向始终指向尤弥尔。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进入长枪的最佳攻击距离。

罗伯斯庇尔吐气开声,将全身力量灌注双臂,腰腹扭转,借助冲锋的惯性,一枪刺出!

“大革命”的枪尖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尤弥尔胸膛正中——那淡黄色竖眼下方、碧水与污泥分割的交接处。

这一枪,枪尖所过之处,连周围粘稠的空气都仿佛被短暂地净化出一线清明。

尤弥尔终于动了。

他右半身那浑浊污泥的部分,突然剧烈蠕动。污泥翻滚,灰白色的角质尖刺下方,血肉疯狂增殖、变形。

噗!噗!噗!

一连串撕裂声中,尤弥尔的右肩、右肋、右腹侧,瞬间爆伸出六条全新的手臂。

那些手臂完全由污泥和角质构成,形态扭曲,长短不一,有的像枯枝,有的像蟹钳,有的末端是尖锐的骨刺。它们出现的毫无征兆,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残影。

六条新生的手臂,加上原本的右手巨爪,七条肢体同时抓向刺来的长枪。

七只手掌从不同角度合拢,精准地握住了“大革命”的暗红色枪杆。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罗伯斯庇尔感觉枪身上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尤弥尔手臂接触枪杆的部位,污泥和角质迅速蔓延,试图包裹、侵蚀枪身。枪身上那些血管般的纹路剧烈闪烁,洁箩露尔的意志在抵抗,但侵蚀的力量极其诡异,仿佛要直接腐化神器。

紧接着,尤弥尔七臂同时发力,向侧后方猛地一甩。

罗伯斯庇尔连人带枪,被整个抡了起来。

他无法松手——在这样的战斗中,失去炼成的神器会是致命的。他只能紧紧握住枪杆,身体随着这股巨力被抛向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向二十步外一片密集的、如同放大型海葵般不断开合的畸形花丛。

轰!

罗伯斯庇尔背部着地,砸进那片植物丛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内脏翻腾,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身下那些海葵般的植株受到刺激,肥厚的花瓣猛地合拢,边缘分泌出强酸黏液,同时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触须从花心伸出,缠向他的身体。

观众席一片哗然。

人类看台,惊呼和叹息响起。路易十六看到罗伯斯庇尔被击飞,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快意的神色,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罗伯斯庇尔是代表人类的。

神明看台则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神明松了口气,看来尤弥尔大人依旧占据绝对优势。

尤弥尔没有追击。

他缓缓收回那六条新生手臂。那些手臂如同融化的蜡般缩回右半身的污泥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微微蠕动的表面。他右手巨爪随意甩了甩,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

中央竖眼望向罗伯斯庇尔坠落的方向。

“不错的冲锋。”尤弥尔开口,粘腻的声音回荡,“意志很坚定,技巧也出乎意料的娴熟……看来那位女武神给了你不少东西。但是,不够。”

他顿了顿,竖眼微微眯起,那淡黄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

“让我看看,你的‘不可腐蚀’,在真正的腐败面前,能坚持多久。”

尤弥尔抬起了右手——那只巨大的灰白色角质蟹爪。

他没有指向罗伯斯庇尔,而是缓缓举向空中。

随着这个动作,整个竞技场中央区域,那片被他改造的花园,骤然沸腾。

所有畸形的植物疯狂摇曳,发出尖锐的嘶鸣。土壤剧烈翻涌,更多的粘稠液体渗出,在空中蒸发成暗绿色的雾气。天空那浑浊的暗黄色云层压得更低,云隙间透出的淡绿荧光变得刺眼。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气场以尤弥尔为中心展开,笼罩了整个擂台。

那是一种规则的显现,一种概念的侵蚀。

尤弥尔的声音,如同宣告,响彻每一个角落:

“——滞腐天。”

三字落下,领域成型。

罗伯斯庇尔刚从花丛中挣扎站起,用“大革命”扫开缠上来的触须,就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空气变得极其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浓烟。皮肤表面传来针刺般的麻痒,然后迅速转为灼痛。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背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燥、起皱,浮现出淡褐色的斑点。

衰老。

不,不止是衰老。

他握枪的右手,虎口处刚才被尤弥尔力量震裂的伤口,没有流血,反而开始溃烂。皮肉翻卷,颜色变成不健康的灰黑,边缘有细小的、如同菌丝般的白色物质在蠕动,试图向更深处蔓延。

腐烂。

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和颓丧感从心底涌起。不是肉体的劳累,而是精神的“腐败”——斗志在消磨,信念在动摇,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放弃吧,没用的,一切终将腐朽,革命会失败,理想会破灭,你所有的坚持最终都会化为历史的尘埃,何必挣扎?

罗伯斯庇尔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

他看向四周。那些畸形的植物在“滞腐天”领域内,变得更加狂乱、更加艳丽,仿佛迎来了最终的狂欢。但它们也在加速腐烂——花瓣边缘焦黑卷曲,藤蔓表面渗出脓液,孢子粉雾的颜色变成更加刺眼的猩红,带着甜腻的死亡气息。

整个场地,成了一个加速腐败、衰老、走向终结的领域。

尤弥尔站在领域的中心,碧水流淌的左半身依旧柔和,污泥浑浊的右半身狰狞可怖,中央竖眼平静地注视着罗伯斯庇尔,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腐蚀殆尽的艺术品。

“生命从诞生到腐败,是一个必然的周期。”尤弥尔缓缓说道,声音直接穿透领域,钻进罗伯斯庇尔的脑海,“青春会衰老,健康会疾病,秩序会混乱,理想会破灭……这是宇宙的真理。你的革命,试图打破周期?可笑。革命本身,就是旧制度腐败到极致后的产物。而新的制度,终将再次腐败,催生新的革命……循环往复,永无止境。你,不过是在周期中扮演了一个稍微激烈些的角色罢了。”

精神侵蚀伴随着肉体腐蚀,双重打击。

罗伯斯庇尔感到握枪的手在颤抖。皮肤上的斑点越来越多,右手伤口的溃烂在扩大,疲惫感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洁箩露尔的意志在枪中剧烈波动,同样受到领域影响,传来焦灼和抵抗的意念。

不能这样下去。

罗伯斯庇尔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是腐败的空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想起了自己的信念:那个永远纯洁、永远前进的理性共和国。

腐败?衰老?终结?

革命之火,就是要焚尽一切腐朽!

罗伯斯庇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试图抵抗皮肤的衰老和伤口的溃烂,而是将全部精神、全部意志,灌注到手中的“大革命”之中。

与洁箩露尔的灵魂共鸣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洁箩露尔女士!”他在心中呐喊。

“明白!”洁箩露尔的回应直接而炽烈。

罗伯斯庇尔双手握紧枪杆,将长枪猛地插向地面。

暗红色的枪身插入腐败的土壤,枪身上那些血管般的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下一刻,火焰燃起。

火焰从枪身内部,从罗伯斯庇尔握枪的双手,从他与洁箩露尔共鸣的灵魂深处,迸发而出。

火焰的颜色是纯净的、炽烈的银白色,边缘带着淡淡的暗红。它瞬间包裹了“大革命”的枪身,然后顺着罗伯斯庇尔的手臂蔓延,覆盖了他的全身。

银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烧。

奇迹发生了。

火焰所到之处,皮肤上那些衰老的斑点迅速消退,干燥起皱的皮肤重新变得紧绷、有光泽。右手虎口处正在溃烂的伤口,灰黑色的腐肉被火焰灼烧、净化,露出下方鲜红的、正在快速愈合的新生肉芽。

腐败的进程被强行中断、逆转。

不仅如此,以罗伯斯庇尔为中心,半径数步范围内,“滞腐天”的领域被火焰排斥、净化。空气中甜腻腐臭的味道被灼烧殆尽,沉重的压力减轻,那些试图靠近的畸形植物触须在火焰边缘焦枯、退缩。

罗伯斯庇尔站在银白色的火焰中,手持燃烧的长枪,仿佛一尊火炬。

这火焰,是他的信念与洁箩露尔力量共鸣的产物。它燃烧的不是物质,而是“腐败”本身。只要他坚信革命可以打破腐败的周期,这火焰就会持续燃烧,为他争取一片不被腐败侵蚀的领域。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

火焰在净化腐败的同时,也在直接消耗罗伯斯庇尔和洁箩露尔的灵魂力量,燃烧着他们的存在。

剧烈的灼痛感从罗伯斯庇尔灵魂深处传来,比肉体的疼痛强烈十倍。那是信念在燃烧,是意志在消耗,是“不可腐蚀”在与“腐败”对抗时产生的剧烈摩擦。

罗伯斯庇尔的脸在火焰映照下显得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观众席一片死寂。

人类看台,所有人都惊呆了。

观众们张大了嘴,忘记了呼吸。他们看到了什么?罗伯斯庇尔在全身溃烂、几乎要倒下的时候,突然燃起了火焰?而且那火焰竟然阻止了腐败?

“他……他站起来了!”

“那火焰是什么?神器炼成的力量吗?”

“腐败停止了!尤弥尔的能力被破解了?”

希望重新燃起。许多人激动地握紧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场中那个燃烧的身影。

法国革命者的区域,丹东愣住了,随即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好!马克西米连!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倒下!”

马拉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臂:“罗伯斯庇尔同志!革命的火炬永不熄灭!”

拿破仑的眉头舒展开来,但眼神依旧冷静。他低声自语:“信念化为实质的力量……果然,黑士选他是有道理的。但这种力量能持续多久?能对抗尤弥尔多久?”

神明看台,窃语声戛然而止,许多神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尤弥尔中央的竖眼,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浓厚的兴趣。

“哦?”尤弥尔粘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净化的火焰?用燃烧自身存在的方式,对抗我的腐败……有意思。”

他仔细打量着火焰中的罗伯斯庇尔,以及那柄燃烧的长枪,竖眼微微转动。

“我收回之前的话。”尤弥尔缓缓说道,“你不仅仅是意志坚定。你和你的女武神……可谓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尤弥尔的声音在领域内回荡:

“表面一个冷静理性,一个高傲暴躁;内在却都藏着如此炽烈、如此决绝、甚至不惜自焚也要撕咬对手的本质。笑面虎、乌角鲨……很贴切。”

银白色火焰中的罗伯斯庇尔,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拔起插在地上的“大革命”,枪尖再次指向尤弥尔。火焰在他身上和枪上持续燃烧,对抗着周围不断涌来的腐败领域,也在持续消耗着他的灵魂。

尤弥尔右半身的污泥再次开始蠕动。

“那么,让我看看,你这头乌角鲨,能燃烧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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