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二人走入旧宅,碗盆被褥四散,到处是人生活的痕迹,约莫住了有十几人。
小姑娘年纪还小,说大人们都出去了,只留了她一人在宅子里看家。她不通人事,心大得很,毫无警惕心地领着三个陌生人进了门。
小姑娘盯着太白看了好一会儿,笑得眉眼弯弯,羡慕地说:“姐姐,你长得好可爱啊。脸圆滚滚的,雪白雪白,好像肉包子啊。”
太白的嘴角抽了抽,“你才像肉包子,你全家像肉包子。”
“肉包子多好吃啊,要是能长得像肉包子可太好了。”小姑娘乐呵呵地说。
太白无语凝噎。
无涯不理会两个小姑娘的聊天,他一面四处打量宅院内外,一面问:“小屁孩……小朋友,你在这里住了多久?这里的主人呢?为什么会让你们住进来?”
“我是去年夏天来这里的,记不清有几个月啦。”小姑娘回答道,“主人?你是说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吗?我好像一个月没看见他了。娘说他死了,可是,哥哥,什么叫死了啊?”
小姑娘讲话语无伦次,无涯不仅无法消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样深奥的问题,愣怔的时候,聂放舟已经先开了口。
聂放舟蹲在小姑娘的面前,柔声说:“死了的人会去往一个很远的地方,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才能跟他重逢。”
小姑娘抓了抓头发,似懂非懂,“大哥哥对我们很好的,给我买了好多肉包子,还让我们住进来。我要很久很久才能看见他吗?我会很想他的。”
聂放舟问:“你说的那个大哥哥是这里的主人?是他让你们住在这里的?”
“应该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吧。娘亲说,大哥哥是善人,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很久,但因为我们没地方住,就主动把房间让给我们了,我们要乖乖的,不能乱扔东西。”
“你娘亲还说什么了?”
“娘还说,大哥哥生了重病,快死了,死之前跟娘讲了很多很多话,说以后这个宅子都是我们的了,可以收留很多和我们一样没地方住的人。娘说这话的时候都哭了呢。还有什么来着?”小姑娘歪头想了会儿,“哦对了,如果有认识大哥哥的人来找他,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他在这里住过,也不要说他去了哪里。”
太白噗嗤一笑:“可你不是都告诉我们了吗,小笨蛋。”
小姑娘把嘴一撅,哼了一声:“大哥哥是跟娘说的,又没跟我说,是娘告诉其他人的时候,我偷听到的。不算不算!”
无涯捏了捏眉心。
用脚指头也能想明白,她口中的大哥哥就是穆龄。
这家伙不在自己的椿君殿好好待着,跑到这个鬼地方来,怪不得找不到人。
可他真的要死了吗?
一个上仙,怎么会这么随随便便就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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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迢迢来了谢沐,不仅没找到穆龄的人影,反而得知穆龄已死的消息。众人在宅子里逛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好先出门找了家馆子,把肚子填饱再说。
小姑娘念叨了一早上包子,聂放舟便领着她去了包子铺。她个头虽小,却能一口气吞四个包子,吃得肚皮似西瓜。
吃饱了饭,小姑娘又带着他们在县城转了一圈。城里有一条小河名为韩公河,据说是为了纪念当年韩承渊治理河道有功而特意改的名。
一晃眼已至黄昏,暮色四合,倦鸦还巢,小贩们早早收摊回家,炊烟袅袅而升,走在路上都能闻见别人家的饭香。
聂放舟牵着小姑娘回到大宅门口,一位妇人焦急的扑了过来。
“二丫!你跑哪儿去了!你想急死我是不是!”
妇人面色黝黑,没有过小脚,常年劳作的双手粗糙发黄。她一把将小姑娘拽进了自己怀里,像只护崽的母鸡,头发都快立起来了,恶狠狠地瞪着聂放舟一行人。
“娘!”二丫从怀里掏出两个尚有余温的肉包子,笑吟吟地说,“娘,吃包子,我特地给你留的。”
妇人却一掌拍了过来,白花花的包子掉在地上,滚了半身尘土。她嚷道:“不准吃!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二丫眼泪汪汪,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聂放舟正想上前解释,妇人却猛退三步,警惕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随随便便带走别人的孩子,信不信我去报官!”
太白双手抱胸,不满地说:“喂,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好心好意帮你带了一天的孩子,你就这样对我们啊?”
无涯擒住她的肩膀,制止道:“小白,不准胡说。”
太白不解,“师父,她骂我们呢。”
“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做错了。”聂放舟双手作揖,朝妇人深鞠一躬,赔罪道,“夫人,晚辈做事不周,擅自带走了您的千金,害您担忧至此,实在不该。晚辈在此给您赔罪了。”
无涯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人模狗样。
聂放舟长了张谦谦公子的脸,端起架子装好人的时候,的确颇有迷惑性。
妇人这辈子没被人尊称为“妇人”,被他一口一个的“您”喊得十分心慌。
“三位不是本地人吧?”妇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人,见他们三位个个样貌不凡、气质超然,不似寻常人,更不可能是人贩子,渐渐放下了警惕心。
她问:“看你们的穿衣打扮,也不是缺钱的人,放着苍梧城不去,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有何贵干?”
“我们是来此寻人的。”聂放舟直说了,“大娘,或许您认得一位叫穆龄的人吗?”
“你怎么会知道……”妇人大惊,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朝四周张望了一番,最终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进屋说话。”
再次回到大宅,宅院已不再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了。
劳作了一天的男人们敞着衣服躺在院子里乘凉,精明能干的女人忙着烧水做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捧着一本旧书,教其他的孩子学认字。
二丫扭头就忘了母亲的那一巴掌,欢快地混入了孩子群。妇人跟男人们交代了几句,领着三个异乡人进了堂屋。
妇人为来客倒了三杯水。茶具是先主人留下来的好瓷器,但茶叶是没有的,只能喝点刚烧开的白开水。
倒完水,她问:“你们是穆先生的故人,有什么证据吗?我可不好把穆先生的事随便说给别人听的。”
妇人或许没见过世面,但吃过的苦不比谁少,一点也不蠢笨。三个陌生人嘴皮子一动就说自己是穆龄的朋友,没凭没据,她凭什么相信?
无涯从背后取下凭虚锏,郑重地押在桌子上,他说:“我以我的兵器担保,我们此行绝无恶意。”
妇人盯着无涯,无涯也看着她,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半晌,妇人终于忍不住问:“还有别的吗?”
对武者而言,兵器代表着一个人的尊严。
但对普通人来说……谁懂你什么意思啊?
这时候,还得靠聂放舟出手。
“在下淮南侯聂放舟,这是我的侯印。您若不放心,可以拿去官府给县令看一眼。”他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我来此只是为了寻人,您若愿意相信我们,倒是可以省去这许多的麻烦。”
他取出一枚方形金印,印纽为龟,龟首高昂,两眼平视。镌刻阴文“淮南侯印”四字。
这枚金印不算大,一只就能稳稳握住,但是实实在在由纯金打造刻凿而成的,夕阳余晖这么一照,满室生辉。
妇人瞪直了眼,当即就跪下了。
“侯……侯爷……”
太白茫然道:“猴?什么猴?”
无涯瞟她一眼,用眼神警告她闭嘴。
长公主之子,皇帝唯一的外甥,大祁第一富贵闲人。
无涯常常会忘了,面对仙鬼妖魔时,聂放舟才是十四楼楼主。而在接任楼主之位前,他最为世人熟知的身份,是大祁的淮南侯。
聂放舟喝了口茶,“起来吧,起来说话。”
到底还是皇室身份好使,妇人当即就不挣扎了,把自己知道的事儿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们都是乡下人,去年发大水,村子都给淹了。没办法,只好进城讨生活。但人多地少,我们好几天找不到活儿干,积蓄用光了,只能带着孩子睡在巷子里。有一天,我弟实在被逼急了,说这个宅子没人生火也不点灯,一定是没人住的空房子,就翻墙进来了。”
她站了起来,坐回椅子上,“谁知道这里不仅有人住,还是个体面的先生。我第一次见到穆先生的时候,他坐在黑咕隆同的房间里,灯也不点一盏,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呢。”
妇人想起那时的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穆先生真的是个大善人,知道我们没地方住,二话没说就收留了我们。除了他的房间,其他地方都随便住,东西不弄坏了就行。我们这么一住,就住到了今天。而穆先生……却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儿,妇人长叹一声:“穆先生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他曾说过死后不可向旁人提及他,但我总觉得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实在太凄凉,有故人祭奠一二总是好的。”
聂放舟将金印收了回去,不轻不重地问:“所言属实?”
“小的哪里敢骗侯爷!”妇人指着大门说,“穆先生真的走了,他的房间半个月前就空了,他用过的东西烧的烧、埋的埋,除了些旧家具,什么都没留下。你们可以去看,就埋在后花园里。”
聂放舟朝无涯抬了抬,“去看看。”
旧宅里有一处后花园,在安福的讲述里,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穆龄的。
按理说,当年韩承渊在园子里种下了七八棵银杏树,即便水土不服,也总该有一两棵能勉强存活。穆龄也说过,他在这里种下了新芽长得很好。树没有腿,又不会到处乱跑,应该还在这里才对。
而无涯与聂放舟来到此园时,却只见满目荒芜,每一棵树都好似遭受了摧残,一片叶子也无,枯瘦的枝干如皮包骨的老人,茕茕孑立于干裂的土壤之上。
现在已近初夏,谢沐位于南方,气候更比秣陵还炎热许多。大街上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树木花草,一派生机,为何唯独此地肃杀至极?
太白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啧了两声:“这个地方……真瘆人。”
“穆先生一走,这个地方就变成这样了,像块死地一样,我想种菜都种不活。”妇人低声说,“他的东西就埋在这地底下。”
无涯问:“为什么要把东西给埋了?”
“原本说好要烧掉的,但火点起来的时候,穆先生又后悔了,就改成埋在这下面了。”
“埋的是什么?”
“就是字画什么的,我是个粗人,看也看不懂。”
太白吐了吐舌头,“我只听说有钱人死的时候要带很多金银财宝陪葬,可没听说过还有死了把东西埋土里的习俗啊。”
无涯默了会儿,望着枯萎的林木,叹息似的说:“穆龄生于大地,大地就是他的棺椁。”
太白呆了,“……那埋的东西不久等于陪葬品了?”
“是骡子是马,挖出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话毕,无涯撸起了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