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夜半子时,秦淮河畔。
据说前两日白鹿台出了妖孽,秣陵城人心惶惶,沿河两岸的歌舞坊都早早打烊熄灯。更生露重,残月黯淡,一方画船孤零零地漂在秦淮河上,珠帘绣幕,桂楫兰桡。
画船内坐着一位黑发女子,穿着暗花藤纹紫棠色襦裙,一半的披帛落在了地上。她不过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生得艳若桃李,眉间一滴红痣,墨色杏眼秋波潋滟。
洪总管穿着黑色斗篷来到岸边,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踏上了画船。
女子瞥他一眼,语气慵懒:“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
洪总管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他说:“这是您要的东西。”
锦盒中有一封信和一块令牌,女子撕开信封两三眼看完,随手一扔,信纸在空中点燃。
她又取出令牌,勾着嘴角一笑:“你们倒比我想得还周全。”
“答应了您的事情,自然要替您办到。”洪总管说,“老奴明日便会离开秣陵城,回老家度完残生。”
女子斜眼瞥他:“怎么?怕我过河拆桥,杀了你灭口?”
洪总管不敢抬头看她,双肩不住地颤抖。
“啊呀呀,我这么菩萨心肠助人为乐的小姑娘,怎么会杀你这么一个老人家呢?”她挥了挥手,“行了,你走吧。我怕你再待一会儿,就得尿在我这船上了。”
洪总管磕了两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真没劲。”
涂着蔻丹的手从盘子里拣出一块绿豆糕,她惋惜似的叹了口气:“又该干活了。”
船外,淅淅沥沥的雨轻如烟雾。
女子小口小口地吃完糕点,捡起地上的披帛,懒洋洋地走出了画船。
刚探出身子,眼前闪过寒光,女子将头一偏,一把黑刀擦着她的耳朵飞了出去。
“朔风君,你的刀没过去快了。”
女子从发髻中抽出一根金钗,在手中转了两下,金钗变作了一支金色□□。
长刀回手,朔风目光一沉,刀尖再次向她刺去。
女子挥舞□□迎着刀光而上,兵刃交接擦出火星。
朔风的这把刀看着不算厚重,却比想象中沉得多,女子单手抵挡吃不消,手肘一转,强行将长刀压到了地上。刀刃极其锐利,连石砖都被劈成两半,可见下手之狠。
两人过了几招,朔风出手利落,无半点拖泥带水。他刀风强劲,多次擦过无涯的耳朵,削去对方几缕青丝。
和那张娇艳的脸不同,女子的招数看似乱无章法、不可捉摸,但每一击都朝着朔风命门刺去,出手极其狠辣。相较而言,朔风简直算是正人君子,一招一式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没打算真的要她的命。
女子很快就出了一身汗,越打越带劲,渐渐还起了坏心眼。她几次用□□刺破朔风的衣裳,下手虽不重,却将对方整得衣衫不整。
朔风也是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英雄,心气极高。起初只当女子是挑衅,直到他的裤带子差点被对方刺破,心中登时恼怒,明白了这家伙是故意戏耍自己。
盛怒之下,朔风不禁失了方寸,瞄准女子的心脏杀去。
女子见他起了杀心,无心再继续逗他,侧身避开刀刃,以□□击其手腕。朔风登时手臂酸麻,黑刀飞出手心。
黑刀朝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飞去,冷风呼啸而过,擦着对方的发丝扎进一旁的石墙上。
朔风大惊:“君上小心!”
黯淡无光的深巷中走出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他身披黑色斗篷,斗篷下露出紫色织锦长袍。
冷月光将聂放舟的面庞映得分外苍白,不似活人。斑驳树叶落在半边脸颊,眼窝深影将面目渲染得模糊不清。
女子自知玩脱了,眼珠一转决心开溜。她转了转□□变回金钗,扭头就要躲进画船里。
“荆姑娘。”
刚掀起珠帘,聂放舟就喊住了她。
女子咬了咬唇,循着声源转过身,堆上谄媚的假笑,娇嗔道:“原来是聂府君呀。这更深露重的,周围只有我一个小女子。还以为是贼人上船,心里怕得很呢。”
朔风站在一旁,拔刀出鞘,锋利的刀刃对准眼前人。
他浓眉深锁,声音威严:“见到府君还不参拜!”
女子走到岸上,欠身行礼,道:“荆南棘见过府君。”
“荆姑娘是帝座的人,本君可受不起这一拜。”聂放舟柔和的语调里掺着威胁之音,“既然荆姑娘可以悄无声息地来到人间,擅自参与本君的计划,定是身负帝座重托之人,无需多礼。”
荆南棘嫣然一笑,“府君太客气了,今夜这么大的见面礼,小女子真是受不起。”
聂放舟瞥了朔风一眼,朔风咬着牙将长刀收回了刀鞘。
“本君知道荆姑娘神通广大,既敢直接闯入丞相府刺杀丞相,也能将将军的小妾骗得团团转。你做得那些,本君不是不知道,但实在是懒得管。”
夜风很大,将聂放舟的斗篷吹得飘起,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本君也知道,荆姑娘的目的不止于此,阻止我的步伐只是你的其中一步。”
荆南棘目光闪躲,攥着金钗的手越来越紧。
“荆姑娘,你是难得的人才,若愿意为本君效力,过去之事本君可以一概不究。”
荆南棘冷笑:“你方才说了,我是帝座的人,现在又要我为你效力。怎么?原来府君这些年的乖巧模样都是装的,其实你早就想和帝座对着干了,是吗?”
聂放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本君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聪明人不听我的管教。”
他藏在斗篷下的右手手心生出一团幽绿鬼火,荆南棘登时笑容全无,迅疾跳上画船,转身欲逃。
聂放舟手掌轻抬,顷刻间,整条船燃起幽绿火光,荆南棘的衣裙和披帛也烧了起来。她在心中暗骂一声,一个猛子跳进了秦淮河。
“我去追她!”
朔风正打算跟着跳进去,聂放舟却拦住了他。
“不必追了,她还会再回来的。”
朔风不解:“您不杀她?”
“杀她作什么,故意引起郁垒的怀疑吗?”聂放舟看向他,“再说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杀人不眨眼、斩草必除根的坏人吗?”
朔风想了半晌,犹豫地开口:“难道……您不是吗?”
聂放舟:“?”
·
黎明前最后的深夜,秣陵城下起了大雨。
或许是雨声太吵,聂放舟半夜无眠,披上外袍坐在书桌边,就着一豆灯光,信手绘着什么画,墨色中山岭重叠,一位手执长剑的少年立于山巅,头顶星辉万千。
啪,啪。碎石子砸中窗沿,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聂放舟搁下画笔走过去,木窗被推开,探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
无涯是冒着雨过来的。被打湿的刘海拧成几缕搭在额前,鼻尖因寒潮冻得微红。眼睑潮湿,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鹿似的眼睛盯着聂放舟。
“为什么不走正门?”聂放舟问。
“朔风守在门口,他不喜欢我,肯定不会让我进的。”无涯道。
“我以为你明日才会回来,没想到提早了这么多。看来一切都很顺利。”
聂放舟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帕子被他的胸膛捂得暖暖的,他递给无涯,无涯却直接抬起了下巴。他顿了顿,从额头开始,耐心而仔细地擦干这张小花脸。
无涯的下巴抵着窗棂,点点头,道:“很顺利。三途河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我陪着苏锦添过了河,就好像我自己也过去了一样。”
“还有呢?”
“嗯?还有什么?”
冷雨飘了进来,无涯的脸擦干了又被打湿,打湿了又被擦干,聂放舟动作缓慢,不急不恼。
聂放舟说:“你这个时候来找我,不只是急着想汇报这些吧?”
“聂岸。”无涯沉默了很久后,突然唤起了聂放舟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做出一个聆听的姿态。
无涯问:“我不小心落入梦魇的时候,曾在梦境里看见你。为何你会出现?”
聂放舟平静地望着他,淡淡道:“我只记得我睡了一觉,在梦里看见了你。具体是怎么发生的,我也不太了解。”
“原来是这样吗……”
帕子停在无涯的唇角,聂放舟抬眼,正撞上他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
聂放舟将潮湿的帕子叠好,攥在手心。他说:“回去吧,雨下大了。”
无涯点了点头,看似无意地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聂放舟,留意到他鞋底沾上的湿泥。
他抿了抿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关上窗户,离开了。
无涯离开后,朔风推开房门,手里捧着热茶。
“咳,属下什么也没听见。”他垂着头不敢看对方。
聂放舟关上窗子,凉凉的目光扫过他。
朔风紧抿着唇,将茶杯搁在桌上,扭头就走。
手抚上门栓,他脚步一滞,背对着对方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何不愿意试试看?”
聂放舟问:“试什么?”
他道:“即使是我们,也能有坦然走在阳光下的一天。”
屋内静得能听见大雨敲打窗棂的声音,聂放舟不再说话。
朔风微微颔首,退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