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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佛壁烛影 雪夜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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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载寒暑,弹指一瞬。
  时至南宋理宗宝佑元年九月初九。
  藏地高原,万峰沉寂。
  连绵雪山如蛰伏的亘古巨兽,于黎明前最深幽暗里屏息静卧,只待破晓。
  天地间唯余朔风呜咽,卷起冰原碎雪,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剥啄声。
  天穹墨色如铁,沉沉压落,星辰尽隐,四野昏瞑,唯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绒布河谷尽头,金刚宗深处。
  一道魁伟身影踏雪而至,步履沉重,正是金轮法王。
  粗布麻衣难掩其身形伟岸,却更衬出满面风霜与眉宇间化不开的哀恸。
  他头顶、肩背已落满雪沫,气息萎靡,虽双目已复明,眸中却无半分神采,只余一片沉沉灰败与刻骨悲伤。
  每一步落下,都在青黑岩石地面上留下清晰湿痕,旋即又被新雪覆盖。
  他穿过幽深的寺院回廊,来到宗门禁地——一方绝壁之下。
  此处山崖如被天神巨斧劈开,又经人力雕琢,硬生生凿出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石佛。
  佛像宝相庄严,高不可仰。
  在这黎明前的浓墨夜色里,只显出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仿佛自洪荒时代便已在此静坐,俯瞰尘世沧桑。
  佛像身后的整片石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梵文经文,字迹深峻,在暗夜里,只余一片模糊而神秘的凹凸暗影。
  此刻,天地昏黑。
  唯有佛像脚下供台上,两根粗大的香烛静静燃烧。
  烛火跳跃不定,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昏黄光晕仅能勉强晕开佛像莲座周遭丈许之地。
  更将莲座前一个面向佛像,盘坐于蒲团上的矮小身影,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投射在积雪地面。
  但见那蒲团上的矮小身影,身披一袭暗红如血的袈裟,背对着金轮法王,面向巨大而沉默的石佛,纹丝未动。
  “事,我已知晓。”
  一个苍劲庄严的声音响起,仿佛自石佛腹中传出,又似在人心底直接响起,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淡漠,回荡在空旷寂静的佛壁之前。
  金轮法王行至蒲团数丈外,双膝一屈,重重跪入积雪中,发出沉闷声响。
  只见他双手合十,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与祈求道:
  “金轮恳请活佛……助我恢复丹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弟子血仇未报,此恨难消!”
  “哎——”佛像下的矮小身影微微摇头,声音沧桑,“你入得红尘这般多年了……随蒙古南征北战,沾染杀戮,因果业力缠身。”
  “见惯了屠城灭族,血海滔天……原以为能撼动你心,引你踏出那一步。”
  声音顿了顿,透出一丝惋惜,“未曾想,非但未能疯魔,心肠反倒愈发冷硬如铁了。”
  “连你视若亲子的弟子身死,竟也……未能令你步入疯魔之境。”
  “可惜,可惜啊。”
  闻言,金轮法王身躯微颤,面上愧色更浓,声音却愈发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道:“金轮自知愚钝!”
  “不求明心见性,但求为弟子报仇!”
  “此愿不成,生不如死!”
  但见那矮小暗红身影终于缓缓站起身。
  依旧背对着金轮法王,微微仰头,凝视着黑暗中那尊巨大佛像沉默而模糊的轮廓。
  苍老声音悠悠响起,如同梵钟余韵道:
  “天下奇才,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纵使我为你治好丹田,重新修炼内力……又需多少年月蹉跎?”
  “你的仇人,岂会止步不前?”
  “他只会越来越强,越来越远……”
  “彼时,你纵有龙象之力,又如何能追及?”
  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透彻,也隐含着一丝无奈,“那人当日未曾杀你……便是未曾将你视作威胁。”
  “除非……除非你能明心见性,龙象般若功臻至圆满无暇之境,或可有一线胜算。”
  闻言,金轮法王眼神彻底黯淡下去,颓然道:“是啊……弟子无能。”
  “眼看襄阳内乱,郭靖等人身死,破城在即……”
  “蒙哥大汗却在我护卫下遇刺身亡……”
  “我已失国师之位,大蒙古国再无我立足之地……”
  “金刚宗莫说传教,便是想在这雪域藏地延续香火,亦是千难万难了……”
  但见活佛缓缓踱步,暗红袈裟的下摆在昏暗中拖过地面,苍老声音带着一种超然平静道:
  “无妨,无忧。”
  “早在你襄阳失利之际,为师便已亲赴萨迦寺,与班智达论法数日……”
  “嘿嘿——”但闻轻松笑声,“小胜,小胜一筹。”
  “再加之我金刚宗身处这绒布河谷尽头,与世隔绝,自有保全之道。”
  说着,活佛停下脚步。
  “哎——”又是一声悠长叹息,带着深深遗憾,“最让我难以释怀的……终究还是你这条明心见性之路,几乎断绝。”
  “你心智过于坚韧,如同顽石……”
  “那疯魔的第一步,怎么都……踏不出去啊。”
  忽然,金轮法王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那死灰般的黯淡被一种骤然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执念所取代。
  死死盯着活佛那在烛光与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背影,声音斩钉截铁道:
  “我要去找他!”
  活佛踱步身影又是一顿,并未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枯瘦手指,遥遥指向那墨色天穹的极高处,一个简单手势却蕴含无尽深意。
  “他——?”
  声音似带着一丝确认。
  金轮法王顺着那手指方向,目光穿透沉沉夜幕,望向那座冰雪覆盖的擎天之柱,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坚决道:“正是!”
  “此人……此人能以盲哑之残,问鼎天下第一,岂止是心智坚毅?”
  “况且,他早年所作所为近年来已然传遍中土,当可谓是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冷血之徒。”
  “这般人物都能踏出那疯魔第一步,匪夷所思。”
  “只要……只要他肯相教相授,我定能窥得门径,踏出那一步!”
  佛像下,那暗红矮小身影沉默片刻。
  摇曳烛光将他投射在雪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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