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观众席第一排。
温言坐在原位，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伸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嗓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
“能得到林会长的亲自指导，是晚辈的荣幸。”温言语调轻松，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不过今天大过节的，底下坐着的都是来放松的学弟学妹，咱们就不搞学术研讨那么严肃了。”
他看向前排的林知行，微微欠身。
“不如由林会长出题，我接个下阕，就当给全校师生跨年助个兴，您看成吗？”
这话既捧高了林知行的身份，又巧妙地把一场充满火药味的“考校”，化解成了晚会流程里的娱乐互动。
苏婉在台下暗自点头，这年轻人的气度，确实挑不出毛病。
林知行没接话，冷哼了一声，直接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上舞台。
他径直走向了女儿林溪月弹过的那架白色三角钢琴。
落座，掀盖，双手抬起。
没有任何铺垫，指尖砸向琴键的瞬间，一串极度晦涩、怪异的音符如疾风骤雨般砸了出来。
这是一首极其生僻的李斯特炫技练习曲的变奏版，和弦走向完全反常规，指法跨度大得离谱。
更要命的是，林知行在弹奏中途，突然强行转调，将节奏推到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顶点——
然后，双手猛地悬停。
琴音戛然而止，卡在一个极其难受的属七和弦上，悬而未决。
林知行转过头，看向台下的温言。
意思很明确：该你了。
全场懂行的音乐系师生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出题，这简直是在挖坑。
要接上这段旋律，不仅需要非人的听音辨曲能力，还得拥有顶级的即兴续写技巧，稍有不慎就会走音劈岔，沦为笑柄。
温言把麦克风递给旁边的主持人，迈步走上舞台。
他在另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前坐下。
闭上眼睛，停顿了半秒。
下一刻，他的双手如幻影般落下。
精准无误！
他直接砸出了林知行刚才未完的那个和弦，不仅完美接续了断掉的旋律，更绝的是，他在原本晦涩的古典基调里，强行揉进了一段律动感极强的爵士与流行元素。
原本死气沉沉的变奏曲，在他的指尖下突然活了过来，变得灵动、跳跃，甚至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一长串华丽的琴音顺着琴键倾泻而出，温言抬起头，目光越过琴身，直视对面的林知行。
最后一个重音落下，他用音乐抛出了回击。
来啊，老丈人。
林知行原本板着的脸终于变了。
他眼中闪过极大的震动，内行看门道，温言这一手不仅破了他的局，还在专业领域狠狠秀了一把肌肉。
属于老一辈顶尖音乐人的胜负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林知行没说话，双手再次砸下琴键，直接咬住了温言抛出的节奏。
双钢琴斗琴，正式开始。
偌大的礼堂内，没有伴奏，没有歌声，只有两架顶级斯坦威在疯狂对轰。
音符在空气中碰撞、绞杀。
林知行的琴声厚重严谨，带着学院派不可撼动的威严；
温言的琴声则天马行空，肆意张扬。
无论林知行抛出多刁钻的变奏，他都能在半拍之内完美拆解，然后以更加华丽的技巧反压回去。
台下的观众连大气都不敢喘。
镜头推进，大屏幕上切出两人双手的特写。
黑白琴键已经化作残影，汗水顺着林知行的鬓角滑落，滴在黑色的西装领上。
节奏越来越快，音区越来越高。
林知行到底已经五十二岁了。
在长达三分钟的高强度对抗后，他的呼吸明显乱了，右手在处理一个连续的跨度八度颤音时，指节出现了一丝僵硬。
体力跟不上了。
再这么硬顶下去，最多十秒，林知行必将出现致命的失误。
对面的温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迟滞。
他没有趁势追击。
温言的左手和弦悄然变调，原本步步紧逼的锋芒瞬间收敛，化作厚重绵长的底音。
他的右手将主旋律的节奏稍稍放缓了半拍，巧妙地给林知行递了一个台阶。
林知行感觉到压力骤减，原本快要失控的指法在温言的托底中重新找回了平衡。
在全场听众的耳朵里，这场激烈的斗琴画风突变。
温言退居二线，将最华丽的高音区让给了林知行，自己的琴声变成了完美的绿叶。
这画面不再是针锋相对的厮杀，而变成了一位乐界泰斗正在从容不迫地引领、教导着后辈。
琴瑟和鸣，曲子推向最终的辉煌顶点。
“当——”
最后一声重和弦，两人同时砸下。
余音在礼堂的穹顶盘旋。
长达三秒的死寂后，掌声如山呼海啸般爆发。
前排的师生激动得站了起来，连苏婉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用力鼓掌。
舞台上。
林知行坐在琴凳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没有看台下沸腾的观众，而是隔着两架钢琴，深深地看向温言。
别人听不出来，他自己怎么可能不清楚？
刚才那个坎儿，如果不是温言放水，用极其高超的技巧不着痕迹地托住了底，他这张老脸今天就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这小子，不仅琴技高他一截，连人情世故都做到了极致。
保全了他作为前辈的颜面，也保全了一个父亲的尊严。
温言站起身，扣好西装纽扣，走到舞台中央，朝林知行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晚辈的礼节。
林知行看着温言，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半晌，他叹了口气，撑着琴身站起，走到温言身边。
主持人赶紧递上麦克风。
林知行接过麦克风，环视全场，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长江后浪推前浪。”林知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坦荡，“温大师的名号，当之无愧。”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温言，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首曲子，是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