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汪临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他只知道,那些呼喊听多了,心里某个一直沉睡的东西,忽然有点醒了。
他忽然有点厌倦这样的日子了。
他的思绪逐渐飘远,飘过千山万水,飘到遥远的北京。
飘到那条老旧的巷子,那间破旧却温暖的铺子。
那个总是低头安静修理手表的老头,却会在他每次回去时偷偷往他口袋里塞糖,煮上一碗热汤面。
老头……也在等他回家。
他的脚步,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走。
又像是,知道自己走不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松一边接受着汪家严苛的训练,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他牢牢地抓住汪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汪临,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江松心里始终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他要找到回家的路。
以至于,他忽略了太多太多……
直到那一天。
直到他见到临哥的最后一面。
直到鲜血染红了他的视线,耳边是剧烈的轰鸣,眼前模糊的身影渐渐倒下。
脑子里轰然一响,曾经被忽略的细节,一点一点浮上心头,啃食着心脏。
原来,临哥早就知道了……
江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的回去的,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走了,自己必须要活下来。
他回去了,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沉沉的黑暗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窗外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恍然明白,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以为只要抓住一根稻草就能活下去,以为只要足够小心就不会被发现,以为临哥的沉默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临哥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临哥什么都没说。
只是继续带着他,继续教着他,继续护着他。
最后,还是选择再帮他一次。
最后一次。
江松把自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老头了。
该怎么面对临哥了。
……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恍惚记得,那是某个寻常的黄昏。
汪临站在窗前,平静的目光注视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小松,你究竟在找什么?”
江松整个人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
窗外最后一缕光线勾勒出汪临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江松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汪临不会再等了,才轻声开口:“我在找我的妹妹,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汪临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汪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松,有的时候……假话说多了,说真话的时候,就没人相信了。”
江松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记得那天自己最后回答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泛起细密的疼。
是啊。
没人信了……
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一遍遍重复的话,那些在痛苦中脱口而出的呼喊,那些关于妹妹、关于家、关于回去的执念……
喊得太多,喊得太久,喊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那些记忆究竟是真实,还是他在绝望中为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可是,回家的决心不会因为绝望而动摇。
只要他愿意相信,这一切就都是真的。
在某个远方,总还是有一盏灯,一个身影,在等他回家……
记忆跟着越飘越远,恍然想起初见老头的时候。
某次任务结束后,汪临忽然对他说:“跟我去个地方。”
江松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跟在临哥身后,坐上了北上的车。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最后是灰蒙蒙的天和越来越密集的建筑。
北京。
当江松意识到这是哪里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条老旧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很窄。
汪临在一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推开了虚掩的门。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
灯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专注地修理着。
听见动静,老人抬起头,目光越过站在门口的汪临,落在他身后的江松身上。
那双眼睛浑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江松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临哥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周围的环境。
铺子不大,到处是零件和工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老头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继续修着手里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江松以为老头不会理他们了,老头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佝偻着背,走进了铺子后面更暗的地方。
不一会儿,有热气冒出来。
然后是香味。
老头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热汤面出来,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
“吃吧。”老头说着,声音沙哑。
汪临坐在桌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江松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用眼睛偷偷打量周围。
这个破旧的铺子,这个沉默的老头,还有这个安静吃面的临哥……
忽然让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东西。
那个遥远的冬天,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那个趴在窗口等他回家的小姑娘。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临哥会带他来这里。
可他那时候不懂。
那时候的他,心里只想着回家,只想着找到回去的路,只想着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等他回去的小姑娘。
他没看懂临哥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
也没看懂老头看他的目光里,除了打量,还有别的什么。
他只是低头吃面,然后跟着临哥离开,然后继续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
直到临哥倒在他面前,直到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直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点一点浮现。
他才终于明白。
临哥早就知道了。
知道他那些小心思,知道他那些藏起来的打算,知道他从未真正属于汪家。
可临哥什么都没说。
只是继续带着他,继续护着他。
甚至,在最后的时候,用自己的命,给他铺了最后一条路。
江松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膝盖里。
他自始至终都没想明白,汪临为什么要帮助他?
这个问题,或许连汪临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人总是在面对一个和自己相像的少年时,多了许多不忍心吧。
就像当年的老乞丐,面对那个蹲在巷子口,眼睛圆圆亮亮的小崽子,明明可以一脚踢开,却终究没忍心。
就像他自己,面对那个抓住他手指不放的婴儿,明明知道带上她会更艰难,却终究没忍心。
就像临哥,面对那个在地下室里一遍遍喊着妹妹的少年,明明知道他在说谎,明明知道他藏着心思,却终究……没忍心。
那些不忍心,说不出什么道理。
只是因为像。
像曾经的自己。
像那个同样在黑暗里挣扎、同样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同样不知道前路在哪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