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接下来的几日,杭州城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
钱塘江上的尸体被打捞了整整三天。
镇魔司的校尉们驾着小船,在江面上来回穿梭,用长杆将那些漂浮的尸体拨到岸边,再由差役们抬上岸,一具一具地摆放整齐。
尸体太多了,从上游漂下来的远远不止十万。
有的已经泡得面目全非,有的被鱼虾啃得残缺不全,有的只剩下一截躯干,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岸边的空地上,尸体被一排排地摆开,从江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埂上。
白布不够用,只能让尸体就那么裸露着,在阳光下暴晒。
苍蝇嗡嗡地飞来,密密麻麻地落在尸体上,赶都赶不走。
臭味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几里外都能闻到。
官府在城外搭了棚子,安置那些从上游逃出来的灾民。
说是灾民,其实也没剩多少了。
洪水来得太急,跑出来的人十不存一。
他们浑身泥泞,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一样。
有的人坐在棚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
有的人不停地哭,哭得眼睛都肿了,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有的人四处奔走,翻看那些尸体,找自己的亲人,找到了就趴在尸体上哭,找不到就继续找。
杭州城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给灾民送吃的、送穿的、送药的。
灵隐寺的僧人们在城外设了法坛,日夜诵经,超度亡魂。
经声从早到晚不停,檀香混着尸臭,在空气中飘散,说不清是慈悲还是悲凉。
大多数人以为这是天灾。
洪水嘛,年年都有,只是今年的特别大罢了。
他们不敢想象如此规模的灾难会是邪祟作乱,也不敢去想。
想多了,夜里会睡不着。
陈无咎这几日也没有闲着。
他帮着镇魔司打捞尸体、安置灾民、维持秩序,忙得脚不沾地。
夜里回到住处,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
玄尘子也没闲着,老道士的医术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给受伤的灾民包扎、接骨、开药方,一天下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只是陈无咎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
死了这么多人,应该孤魂野鬼遍地飘荡,而阴司捉鬼的鬼差也应该昼夜不停的勾魂才对。
可他这几日夜里巡江时,却一个鬼影都看不见。
没有鬼差,没有孤魂,什么都没有。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魂魄去了哪里?
入夜,陈无咎坐在镇魔司分衙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思考。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忽然,院子里的温度骤降。
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袭来。
虫鸣声戛然而止,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院墙的阴影中,走出两个人来。
一黑一白。
白的那个,身材高瘦,面色惨白如纸,头戴白色长帽,上书“你也来了”四个大字。
他手里摇着一把白色羽扇,面带诡笑。
黑的那个,身材矮胖,面色漆黑如炭,头戴黑色短帽,上书“正在捉你”四个大字。
他手里握着一条铁链,双目圆睁,凶神恶煞。
黑白无常。
陈无咎站起身来,面色平静。
黑白无常走到他面前,齐齐抱拳,躬身行礼。
“阴司鬼差黑白无常,参见酆都总录院右判官。”
白无常的声音尖细,黑无常的声音沉闷,一高一低,一尖一沉,合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陈无咎抬手:“不必多礼。二位尊差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白无常从袖中取出一卷黑色的帛书,双手奉上。
那帛书通体乌黑,边缘绣着银色的符文,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阴司诏书,请判官过目。”
陈无咎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上的字是用银粉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酆都总录院右判官陈无咎:
人间洪水为灾,死者数十万计,魂魄当入阴司,依律审判,转世轮回。
然此番死者魂魄至今未至阴司,生死簿上无名,轮回道上无影。
特命尔查勘此事,务寻魂魄下落。凡有所需,阴司诸部皆听调遣。
黑白无常二人,暂归尔节制,以备驱策。
限三月之内,复命。”
落款处,盖着一个朱红的大印。
陈无咎认得那个印。
那是酆都大帝的印。
他收了帛书,看向黑白无常:“可有线索?”
白无常摇头:
“我等在江边守了数日,一个魂魄都没接到。上游下游都查了,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
黑无常接口道:
“不止是这次的洪水死者。
近几个月来,阴司接到的亡魂都与生死簿上勾画的名额对不上,且各地都有,只是没有这次这么多。”
陈无咎眉头紧皱。
近几个月就开始了?不是这次洪水才有的事?
“判官?”白无常见他在出神,小声唤了一句。
陈无咎回过神来:“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有需要时我再召你们。”
黑白无常再次抱拳行礼,身形缓缓退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院子里的温度渐渐回升,虫鸣声又响了起来,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次日清晨,陈无咎将昨夜之事告诉了玄尘子。
老道士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十几万人的魂魄,凭空消失了?”
“不止十几万。”
陈无咎道,“黑白无常说,近几个月阴司接到的亡魂都与生死簿对不上号,只是这次一下子少了太多,影响太大。”
玄尘子捋着胡须,眉头紧锁:“看来是有人在收集魂魄。”
陈无咎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十几万人的魂魄,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是被什么人摄了去。
问题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又是为了什么?
“我去找李姑娘。”陈无咎站起身,“这事需要镇魔司帮忙。”
镇魔司分衙的正厅里,李红鸾听完陈无咎的话,脸色凝重。
“你需要多少人?”
“不多。十来个就行,要身手好的。”
陈无咎道,“我打算去洪水出发的地方看看。那里是源头,或许能找到线索。”
李红鸾点头,当即点齐了十二名校尉,都是镇魔司中的好手,修为在炼精化气后期到炼气化神初期之间。
她又从墙上摘下那柄赤红长刀,挂在腰间。
“我跟你一起去。”
陈无咎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玄尘子也跟来了。
老道士背着他的青锋剑,腰间挂着那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满了符箓和丹药。
他走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一行人沿着钱塘江逆流而上,走了整整两天。
越往上走,景象越惨。
江边的村庄全毁了,房屋塌成一片,田地被泥沙覆盖,庄稼烂在地里。
偶尔能看见几具没有被水冲走的尸体,躺在废墟中,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
苍蝇嗡嗡地围着,赶都赶不走。
陈无咎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一具尸体。尸体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不是洪水能造成的。
“这不是淹死的。”他站起身,“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
玄尘子也查看了一具尸体,同样发现了类似的伤口。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
队伍继续向上游走。
又走了一天,终于来到了洪水出发的地方。
那是一片宽阔的水库,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有些浑浊,看不出任何异常。
水库四周的山脊上,隐约有蒸腾的地气,肉眼不可见,但陈无咎的圣胎能清晰地感应到那股气息——暴烈、混乱、充满了怨念。
他站在水边,闭上眼,将感知延伸到极致。圣胎在丹田中微微颤动,灵觉如丝线般穿透水面,向下延伸。
水底什么也没有。
没有任何异常,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无咎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有。”
玄尘子也感应了一番,同样一无所获。
老道士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罗盘,在岸边转了几圈。
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有人来过这里。”玄尘子收起罗盘,“把痕迹抹干净了。”
李红鸾握紧长刀,目光扫过四周的山脊。
山脊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树在风中摇晃,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无咎没有说话。
他站在水边,望着那片平静的水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黑白无常的话。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场洪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在如此突发事件下,十几万魂魄竟能无声息的消失,这所有的一切,就像是提前被人安排好的。
可谁有这样的本事?谁有这样的胆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他迟早要找到。
陈无咎收回目光,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校尉浑身浴血,铠甲碎了大半,刚到近前便从马上滚落下来,被李红鸾一把扶住。
“大人……韩厉韩千户……殉职了……”
李红鸾手臂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那校尉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泾河与钱塘江交汇处……鼍龙……”话没说完,他便昏了过去。
玄尘子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道士的眼眶红了,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陈无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在湘西见过的那个身披玄甲、手持阔刃巨剑的身影,眼中已多了几分冷意。
……
泾河与钱塘江交汇处,江水奔涌,激流拍岸。
韩厉的棺材停在岸边,白幡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棺材上坐着一个怪物,通体青黑,浑身长满脓疮,每颗疮都往外淌着黄绿色的脓水,散发刺鼻的恶臭。
它没有脸,整个头颅就是一张巨大的嘴,正抱着一条人腿啃食,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江风中格外清晰。
周围散落着残肢断臂,是前不久来此收殓韩厉尸体的镇魔司人马,无一活口。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死者送行,又像是在为生者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