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伊藤的十指同时收紧。
偷来的……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他颅骨里。
他从倭国渡海而来,在中土潜伏十二年,学五行遁术,学符箓画法,学请神术的底子……
然后把它们拆碎,重新拼凑,涂上阴阳道的皮。
他缝出裂面女的时候,连那黑袍人都多看了两眼。
裂面女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缝合线、每一次剪刀开合,都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那是他的巅峰!
然后裂面女被几个炼气化神的小辈斩了。
然后还被一个老道士指着鼻子说自己的法术都是偷来的…虽然这是事实。
他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凹陷,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嘴角还挂着那丝惯常的笑意,但笑意正在碎裂,像干旱土地上的河床,一块一块地龟裂剥落。
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口型是三个字——草内瓦!
指尖残留的灰线直接炸开!
是的,不是从指尖延伸,是炸开!
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同时崩飞,血珠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灰白色的线体吞没。
数十根灰线从他指尖喷涌而出,在身前交织、分裂、再分裂,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
灰白色的线体遮蔽了月光,在山坡上织成一张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巨网。
网眼细密如蚕茧,每一根线的交汇处都缀着一颗灰白色的结节,结节跳动,像心脏。
网心鼓起一个巨大的瘤。
瘤壁被从内部撕裂,一只灰白色的巨掌探出来,五指向天抓握。
空气被抓爆,发出山石崩裂般的闷响。
第二只巨掌探出来,扣住网眼边缘,像撕开一张湿纸那样将整张网从中间撕成两半。
一尊式神从网中站了起来。
十丈高的身躯,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缝合线,线与线的交汇处嵌着灰白色的结节。
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张嘴,一条巨大的裂缝从其额角裂到下颚,从下颚裂到胸口。
黑气从裂缝中狂涌而出,黑气中无数张扭曲的面孔齐声嘶吼。
鸦镇上空的风都停止奔跑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张嘴吸走,连月光都向裂缝中塌陷。
式神迈出一步,地面塌下去一个丈许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泥土正在发黑。
伊藤站在式神身后,十根光秃秃的指头上血珠滴落。
他盯着鸦镇镇口的四个人,瞳孔里的火焰烧到了眼眶边缘。
式神扑了下去!
十丈身躯压下来的瞬间,玄尘子身前的地面瞬间开裂,老道士的青锋剑迎面出鞘。
这一次,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的不是金属尖鸣,而是雷声!
闷雷滚动的声音从剑柄传到剑尖,紫色的雷光从剑身上每一道符文处亮起。
雷光粗如成人手臂,从剑尖射出,贯穿式神拍下来的左掌,从掌背射入,从掌心穿出,在夜空中拉出一道数百丈长的紫色光柱。
式神的左掌被钉穿在半空,黑气从伤口喷出,像被戳破的水囊。
但那式神仿佛没有痛觉,他右掌横扫,掌风将街道两侧三间房屋的屋顶整个掀飞,瓦片、椽子、门板在风中翻滚碎裂。
李红鸾从碎裂的瓦片中走出来,赤红长刀倒提在右手,刀尖拖地。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式神的右掌扫到她身前五尺之时,一道赤红刀芒飘过,从下往上,刀锋划过之处空气被点燃,赤红色的刀光像一条逆流的瀑布倒卷而上。
式神的右掌齐腕而断,断口平滑如镜,黑气从断口中喷出,将断手冲上半空,翻滚着砸落在十丈外的屋顶上,压塌了半面山墙。
这还没完,那式神的断腕处出现了数道疯狂蠕动的灰线,它们交织错乱,试图重新编织出一个新的手掌。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突然从侧面灌入断口!
张清玄的剑已插在式神脚下,剑身上的天师符全部亮起,金色符文从剑柄向剑尖层层叠叠地蔓延,沿着式神的腿向上攀爬。
符文所过之处,灰白色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的纸,卷曲、焦黑、碎裂。
式神的右腿从脚踝到膝盖被金光贯穿,碎成三截。
十丈身躯失去平衡,单膝跪倒,膝盖砸碎了半条街的青石板。
“轰!!!”
一声巨响之后,街上浮起一大片灰尘,而在眯眼的灰尘之间,一块玄武甲虚影正在杨安夏的身后展开,龟蛇盘结,甲片上真文流转。
虚影只存在了一瞬便化作一道青黑色的光柱,从式神跪倒的头顶贯入,从胯下穿出,将它钉在地面上。
式神只挣扎了一息,就仅仅这么一息的时间,已经有四道攻击同时落在它的身上。
雷光贯穿胸腔,刀光斩断左臂,金光震碎右腿,青黑色的光柱又一次洞穿了它的头颅……
又一声巨响之后,式神那十丈身躯从中间开始炸开,灰白色的皮肉、灰白色的缝合线、灰白色的结节向四面八方飞散。
黑气从碎裂的躯干中涌出,冲上夜空,将暗红色的月光染得更深。
残骸簌簌落下,砸在屋顶上、街道上、青石板上,落地即化,化成黑水渗入石缝。
伊藤看着式神的残骸从空中落下,脸上的笑意彻底碎了。
他的面部肌肉在抽搐中将嘴角的弧度扯得歪歪扭扭。
他张开嘴,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先于声音喷了出来。
血溅在他的袍子上,溅在他腰间的锦囊上,溅在脚下的碎石上。
他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口型一直重复着同一个词。
突然,地面猛地震动!
枯井方向,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不是光,是鬼气凝聚到极致后从地脉裂缝中喷涌而出的实体。
光柱粗达三丈,贯穿夜空,井口边缘的石块被气浪掀上数十丈高空,在半空中碎裂,碎片如陨石般砸向四面八方。
整座鸦镇都在震动,房屋墙壁上炸开无数裂纹,瓦片如雨般从屋檐滑落。
巧的是,光柱冲破地面的位置,恰好是伊藤此时站立的位置……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吐出的血渗入石缝,鬼气从脚下喷涌而出的瞬间,他抬头了。
暗红色的光吞没他的面孔,那张清瘦的脸上所有表情同时凝固——嘴角歪斜的笑意,眼眶里燃烧的怒火,抽搐的面部肌肉,全部定格在了鬼气照亮的那一刹那!
他的定格也只存在了一息…一息之后,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消失。
像一只手抹过沙盘上的沙粒,从下往上,一层一层。
灰线烧尽,皮肤气化,肌肉剥离,骨骼碎裂。
光柱中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的空洞,空洞收缩、塌陷、被鬼气填满。
光柱只持续了三次呼吸,然后猛然收缩,像被地底又吸了回去,裂口合拢,地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个直径十丈的焦黑大坑。
坑底的岩石被烧成琉璃状,暗红色的余烬在琉璃中明灭。
那个伊藤秀信连一粒灰都没留下。
鸦镇镇口,四人楞在原地。
李红鸾的刀尖微微偏了偏,指向那个焦黑大坑的方向,疑惑道:“死了?”
张清玄将长剑从地面拔出。
剑身上的金光缓缓熄灭,他的眼神有些呆滞,目光从焦黑大坑移到枯井,又从枯井移到天空,再从天空移回大坑。
“死了…吧?”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不确定。
玄武甲虚影早已消散,但杨安夏的手指仍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忘了松开。
她将目光看向玄尘子,老道士正低头看着那个焦黑的大坑,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但觉得不合时宜;想感慨,又觉得不值得,最后只摇了摇头。
坑底最后一缕青烟升起,在月光中散开,散成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夜风一吹,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