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1章
“挂号。急诊儿科。”
我把医保卡递过去,怀里的小安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凌晨两点的市一医院,急诊大厅灯光惨白。
前面还有三个号。
小安的额头贴着我的脖子,滚烫。
“妈妈,难受。”
“马上就好,安安乖。”
我抱紧他,低头看手机上的体温——39.8度。
叫到号了。
我抱着小安推开诊室的门。
医生背对着我,正在洗手。
白大褂,宽肩窄腰,袖子挽到小臂。
他转过来。
我脚钉在地上。
陆衍。
他三年前签完离婚协议,头也不回走出民政局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胸口的工牌写着——陆衍,急诊外科副主任医师。
外科?怎么在儿科坐诊?
他没看我,先看了眼小安。
“几岁?”
“四岁。”我压低声音。
口罩遮了大半张脸,我又换了发型。他不会认出来。
不能认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下午五点左右,吃了退烧药降到38度,半小时前又烧上来了。”
他拿起听诊器,贴上小安的后背。
小安怕生,往我怀里缩。
“别怕,叔叔听一下。”他的声音很轻。
和从前一样。
他给小安看完嗓子,又按了按肚子,回到桌前写病历。
“扁桃体化脓,需要输液。”
笔尖在处方笺上划动。
写到一半,他停了。
“孩子爸呢?没一起来?”
“不在了。”
三个字,我说得很平。
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两秒。
然后继续写。
“输液大概两个小时,观察区在左手边走廊尽头。”
他把处方递给我。
手指和我的指尖隔了三厘米。
他全程没有抬头多看我一眼。
我接过处方,抱着小安转身。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护士的声音——
“陆主任,您未婚妻刚打电话来,说明天订婚宴的花要改成白玫瑰。”
未婚妻。
订婚宴。
我搂紧小安,往走廊尽头走。
第2章
输液室只有一盏小灯。
小安挂上点滴之后,终于不那么烫了,迷迷糊糊睡着。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来。
手机震了。
林可的消息:安安怎么样了?
我回:在输液,烧有点高,应该没大事。
林可:你一个人?要不要我过来?
我:不用,你明天还要去谈那个项目。
林可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又发了一条:对了,明天下午和盛恒那边的二轮谈判,资料我都准备好了,你看一眼邮箱。
我:好。
盛恒集团。华东最大的医药流通企业。
我们公司拿下这个合作,年营收直接翻倍。
但现在顾不上想这些。
小安在睡梦里抓住我的手指。
他的手很小,指甲剪得圆圆的。
长得像谁,所有人一眼都看得出来。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
和陆衍一模一样。
所以我从来不带他出现在任何可能遇到陆家人的场合。
四年了。
我把这个孩子藏得很好。
凌晨四点,输液结束。
小安的体温降到37.5度。
我给他裹好小被子,抱起来往外走。
经过急诊走廊的时候,诊室的门开着。
陆衍还在。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小憩。
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旁边压着一张照片。
我没看清照片上是谁。
也不想看。
我加快脚步,出了医院大门。
出租车在门口等着。
上车,关门,车子驶入凌晨空荡荡的街道。
小安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喃喃了一句。
“爸爸……”
我的手收紧。
他从来没有见过爸爸。
但幼儿园里其他小朋友都有。
他问过我一次:妈妈,我爸爸去哪了?
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
他就再也没问过。
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追问让妈妈为难的事情。
第3章
第二天。
小安的烧退了,精神好了不少,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
阿姨给他熬了小米粥,一口一口喂。
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苏总,盛恒那边提前了,十点就要见。”林可的电话打进来。
“知道了,我现在出发。”
我开车到公司,换上西装外套。
镜子里的人,和昨晚医院里那个抱着孩子挂号的女人判若两人。
苏念,念安医疗科技创始人,去年营收1.2亿。
全公司没人知道我有个儿子。
更没人知道,我的前夫是陆家的人。
会议室。
盛恒集团的代表到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李总监。
“苏总,久仰。你们的智能诊断设备在市场上口碑不错,我们有兴趣做华东独家代理。”
“李总监,合作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但独家代理的条件,我想先听听你们的诚意。”
“首年保底采购三千万。”
林可看了我一眼。
这个数字比我们预期高了五百万。
“可以。但付款账期不能超过六十天。”
“苏总爽快。”李总监笑了,“不过有一件事得提前告诉你——我们董事长对这次合作很重视,后天想亲自见你一面。”
“你们董事长?”
“对,陆总。陆庭远。”
我端杯子的手没动。
陆庭远。
陆衍的父亲。
陆家集团的掌门人。
盛恒集团,是陆家的产业。
这件事,我之前不知道。
盛恒三年前还是独立运营的,去年被收购的消息我没留意。
“苏总?”李总监看着我。
我放下杯子。
“后天几点?”
“下午两点,在盛恒总部。”
“好,我到。”
第4章
从会议室出来,林可跟在后面。
“你脸色不对。”
“没有。”
“苏念,我跟了你四年。你脸色不对的时候,就是有事。”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盛恒被陆家收购了。”
林可愣了一秒。
“陆家?你前夫那个陆家?”
“对。”
“那这合作——”
“照谈。”
“你确定?”
我转过身。
“林可,念安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一笔好生意。”
林可看了我几秒,点头。
“行。那后天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公司盯生产线。我自己去。”
下午,我接到幼儿园的电话。
“苏女士,小安今天没来上学,请问是生病了吗?”
“对,昨晚发烧,今天在家休息。明天应该可以去。”
“好的。对了,下周五是家长开放日,需要家长来参加活动。如果方便的话,爸爸妈妈都来就更好了。”
“我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
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
家长会,亲子活动,紧急联系人。
永远是我一个。
晚上回到家,小安已经好多了,光着脚在地上跑。
“妈妈!”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安安,今天乖不乖?”
“乖!我把积木搭了一个城堡!”
他拉我去看。
一堆积木歪歪扭扭堆在一起,中间插着一根筷子当旗杆。
“好厉害。”
“妈妈,老师说下周要做一个手工,要用到锯子。老师说让爸爸帮忙。”
他的眼睛很亮,和陆衍如出一辙。
“妈妈来帮你做。”
“可是老师说要爸爸……”
“妈妈也会用锯子。”
他想了想,点头。
“好吧。”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抱着小恐龙玩偶。
“妈妈,昨天那个医生叔叔,好温柔。”
我给他掖被角的手停了。
“嗯?”
“他说别怕。他的手也不冷。其他医生的手都冷冰冰的。”
“是吗。”
“妈妈,他像爸爸吗?”
我关了台灯。
“安安,睡觉了。”
“哦。”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我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像不像?
他就是。
第5章
后天到了。
盛恒集团总部在CBD的写字楼,48层。
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化了全妆。
不是为了见谁,是战场礼仪。
电梯到48层,前台接待把我引到一间很大的会议室。
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人。
三个。
李总监,一个法务模样的人。
还有一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长发,妆容精致,穿着一件Chanel的粗花呢外套。
她看到我,礼貌地站起来。
“苏总您好,我是白芷薇,陆董事长的助理。陆董临时有事,让我先代为接待。”
白芷薇。
陆衍的未婚妻。
那天夜里护士提到的那个名字。
她不认识我。我们从未见过面。
我是陆衍藏起来的过去。
“白助理,你好。”我伸出手。
她握了一下,松开。
“苏总年轻有为,念安医疗这两年发展很快,我们陆董很关注。”
“过奖。”
寒暄结束,开始谈正事。
李总监汇报了之前谈好的框架,白芷薇在一旁记录,偶尔插话。
她的问题都很专业。
不是花瓶。
谈了四十分钟,她的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她走出会议室。
门没关严。
她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
“衍哥,我在盛恒这边开会呢……对,就是那个做医疗设备的公司……苏什么?苏念。你认识?……不认识啊,那行,晚上咱们去试菜,订婚宴的菜单还没定……好,爱你。”
衍哥。
爱你。
我低头看合同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白芷薇回来了,笑着坐下。
“抱歉,私人电话。我们继续?”
“继续。”
谈到分成比例的时候,分歧出来了。
“苏总,我们希望拿到35%的渠道分成。”
“30%,这是我的底线。行业惯例最高就是30%。”
“但我们盛恒的渠道覆盖华东六省,这个资源是独一无二的。”
“资源独一无二,我的设备也独一无二。去年获了三项国家专利,市场上没有替代品。”
白芷薇看着我,笑意不减。
“苏总很有底气。”
“做生意,靠的不是底气,是底牌。”
她没再坚持。
“这个问题我汇报给陆董,后续再沟通。”
会议结束。
我起身,拿包准备走。
白芷薇送我到电梯口。
“苏总,冒昧问一句——您结婚了吗?”
“没有。”
“有孩子吗?”
我看着她。
“白助理,这个问题跟合作有关系吗?”
她笑了一下。
“没有,就是好奇。像您这样的女强人,一般都是单身。”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了1层。
门关上之前,她冲我摆了摆手。
笑容甜美,无害。
但她问那两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丝探究。
我说不清她是随口问问,还是察觉了什么。
第6章
周五。
幼儿园家长开放日。
我请了半天假,换了休闲装去接小安。
教室里全是家长,大多数都是一家三口。
小安站在教室门口等我,看到我就跑过来。
“妈妈!”
“走,进去吧。”
老师安排了亲子游戏。
第一个环节是爸爸妈妈和孩子一起画全家福。
发下来的画纸上印着三个人形轮廓——爸爸、妈妈、宝宝。
小安拿起蜡笔,很认真地画。
妈妈画了长头发,穿红裙子。
宝宝画了自己。
爸爸那个位置,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安,这是谁?”
“医生叔叔。”他说,“他很温柔,我想让他当我爸爸。”
旁边一个家长听到了,看了我一眼。
我把画纸翻过来。
“安安,咱们画另一面好不好?”
“为什么?”
“妈妈想画一个不一样的。”
他想了想,说好吧。
活动结束后,班主任王老师把我叫到一边。
“苏女士,小安最近在幼儿园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
“他之前从来不提爸爸的事,但最近开始问其他小朋友,你爸爸是做什么的。有个小朋友说了一句'你没有爸爸',小安哭了很久。”
我攥紧了包带。
“我会注意的。”
“您考虑过跟他谈谈这个话题吗?四岁的孩子已经有自我认知了,他需要一个答案。”
“我知道了,谢谢王老师。”
回家的路上,小安坐在安全座椅上,看着窗外。
“妈妈。”
“嗯?”
“我真的没有爸爸吗?”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没哭,但眼圈红红的。
“安安,你有爸爸。每个人都有。”
“那他在哪?”
“他……以后妈妈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你再长大一点。”
他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
“赵子轩说没有爸爸的小孩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我一脚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边。
我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把他从安全座椅上抱出来,搂在怀里。
“苏安,你听好。你不是捡来的。你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谁再说这种话,你告诉妈妈,妈妈去找他。”
他抱住我的脖子。
“妈妈,我不要你去找他。我怕你跟人吵架。”
四岁。
四岁就学会了心疼我。
我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
这不公平。
他本该有一个完整的家。
是我自己选择了离开。
但我不后悔。
第7章
周一。
公司出了问题。
“苏总,盛恒那边回话了,分成坚持要35%。”林可的表情不好看。
“理由?”
“说是陆董的意思。还说如果我们不同意,他们就转向竞品。”
“竞品?我们这个领域没有同级竞品。”
“他们提了一个名字——锐康医疗。”
我放下笔。
锐康。
三个月前刚成立的公司。创始人是从我们公司跳槽的技术总监,带走了两个核心工程师。
产品还在研发阶段,根本没上市。
盛恒拿一个没有成品的公司来压我?
“他们在虚张声势。”
“我也这么想,但万一他们真的转了呢?华东渠道对我们很重要。”
我想了想。
“约陆庭远见面。我不跟中间人谈了。”
“你确定要直接见他?”
“合作谈判桌上,我是苏念,念安医疗的创始人。别的身份不存在。”
林可犹豫了一下,拨了电话出去。
五分钟后回来。
“约上了。周三下午,盛恒总部。陆庭远亲自见。”
“好。”
周三。
我在盛恒总部48层的电梯里深呼吸了一次。
陆庭远。
上一次见他,是五年前。
那时候我还是陆家的儿媳妇。
他坐在陆家客厅的沙发上,隔着茶几对我说:苏念,陆家不需要你这样的媳妇。这是一百万,你拿着,签字,走人。
我没拿那一百万。
但我签了字,走了。
电梯门开了。
白芷薇在门口等着。
今天她穿了一身Dior的套装,更正式。
“苏总,陆董在里面等您。”
推开门。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落地窗前,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站着,正在打电话。
银灰色头发,身形挺拔,气场很足。
陆庭远。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看到我。
他的眼神定了一秒。
一秒之后,恢复如常。
“苏总?请坐。”
他不确定。
五年了,我变化很大。当年那个二十三岁、不会化妆、穿着超市买的连衣裙的女孩,和今天坐在他面前的人,不像同一个人。
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觉得面熟。
“陆总,我们之前的框架谈判卡在分成比例上,我想当面跟您聊聊。”
“苏总开门见山,好。”他坐下来,“35%是我定的,有我的考量。”
“什么考量?”
“盛恒的渠道价值不只是铺货,还有售后体系和培训体系。这些成本折算进去,35%不高。”
“陆总,我做过调研。盛恒的售后团队有60%是外包的,培训体系去年才搭建,覆盖率不到40%。35%的分成对应的应该是一个成熟体系,而不是一个在建体系。”
他笑了。
“功课做得很细。”
“合作是双赢的前提,不是让渡。30%,我可以额外提供首批设备的培训支持,省去你们的人力成本。”
他看了我十秒。
“苏总,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端起茶杯。
“谁?”
“一个我曾经看走眼的人。”
白芷薇在一旁记录,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31%。”陆庭远说,“多出来的一个点,算是我对你的投资。”
“成交。”
我站起来,伸手。
他站起来,握了一下。
手劲很大。
“苏总,后续合作的事让芷薇对接你。”
“好。”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
我停下。
他叫的是全名,不是苏总。
“你的公司做得不错。”
我没转身。
“谢谢。”
出了门,白芷薇跟上来。
“苏总,陆董好像对您印象不错。”
“希望对合作也印象不错。”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陆庭远认出我了。
他选择不点破。
一百万打发走的前儿媳,现在坐在他对面谈生意。
这种感觉,大概不太好受。
第8章
从盛恒出来,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苏念?”
这个声音。
低沉,清冷,带一点沙哑。
陆衍。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你前天带孩子来看急诊,病历系统里有联系方式。”
我闭了一下眼。
“陆医生,有什么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
“孩子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有一项指标偏高,建议复查。你明天带他来一趟。”
“哪项指标?”
“白细胞分类里嗜酸性粒细胞偏高,可能是过敏体质,也可能有其他原因。不严重,但最好排查一下。”
“好。”
“明天上午十点,门诊三楼儿科,挂我的号。”
“你不是急诊外科的吗?”
“我同时在儿科出诊,那天就是临时替班。”
“哦。”
又是沉默。
“苏念——”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下挂断键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叫了我的名字。
他认出来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或许那天晚上就认出来了,只是当着护士的面没说。或许是后来调了病历才确认的。
不重要。
认出来也没用。
我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复查的事,我另外找医院。
我打电话给自己认识的一个儿科主任,约了第二天去市二医院。
不去市一。
不见陆衍。
当天晚上,我在家看合同。
门铃响了。
阿姨去开门。
“苏女士,门口有人送了一个包裹,说是医院的。”
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化验报告,和一张手写的纸条。
字迹我认识。
“嗜酸性粒细胞0.82×10⁹/L,正常范围0.02-0.52。建议尽快复查加做过敏原检测。——陆衍”
他把报告送到了我家。
他知道我家的地址。
病历系统里有。
我把报告收起来,纸条扔进垃圾桶。
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报告收到,已预约其他医院复查。请不要再来我家。
发完,拉黑。
第9章
市二医院,儿科。
张主任给小安重新抽了血,做了全套检查。
“苏女士,孩子嗜酸性粒细胞确实偏高,但不算严重。我建议做个过敏原筛查,再观察两周复查。”
“好,谢谢张主任。”
从医院出来,我牵着小安的手走在门口的台阶上。
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陆衍下来了。
白色衬衫,没穿白大褂。
他应该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
我拉紧小安的手,绕着走。
“苏念。”
他挡在前面。
“你拉黑了我。”
“对。”
“我是孩子的主治医生,有必要跟你沟通病情。”
“我换了医院。你不是他的主治医生了。”
他的目光落到小安身上。
小安抬头看他,大眼睛眨了眨。
“妈妈,是那天的医生叔叔!”
小安开心地往前迈了一步。
我一把把他拉回来。
“安安,咱们走。”
“可是妈妈——”
“听话。”
我抱起小安,快步往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念,你等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
“孩子多大了?”
我的步子顿了一下。
“四岁。”
“四岁。”他重复了一遍。
我打开车门,把小安放进安全座椅,扣好安全带。
关上后座车门的时候,他的手按住了车门框。
“苏念,四年前你查出怀孕的事,是不是——”
“跟你没关系。”
我推开他的手,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没有追。
但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是猜测,是不确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怀疑了。
只要他去查一下时间线,就能算出来。
离婚的时间,加上十个月。
小安的生日,正好是我们分开后十个月零三天。
他如果想查,一定查得到。
但那又怎样。
他没有资格当这个父亲。
当年他做了什么选择,他自己清楚。
第10章
当天晚上,林可来我家。
她看到垃圾桶里的纸条,捡起来看了一眼。
“陆衍?你前夫的字?”
“嗯。”
“他知道小安了?”
“他在怀疑。”
林可坐到沙发上,抱着抱枕。
“苏念,这件事你打算瞒多久?”
“一辈子。”
“你瞒不了一辈子。孩子要上小学,要上户口,要体检。他的血型、他的长相,随便一个有心人都能看出来。”
“我知道。”
“那你的方案呢?”
“小安的户口跟我的,姓苏。出生证明上父亲那栏是空的。除非做亲子鉴定,否则没有法律依据。”
“法律是一回事。你了解陆家的手段。如果陆庭远知道有个亲孙子在外面——”
“他不会知道。”
“他今天就坐在你对面,他已经认出你了。他如果去查你的背景,你以为查不到小安的存在?”
我没说话。
林可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但我能怎么办?
把孩子交给陆家?让小安在那个冷冰冰的豪门里长大,成为第二个陆衍?
不可能。
“我加快推进和盛恒的合同签约。签完约,拿到款,公司就有足够的现金流。真到了那一步,我至少有资本跟陆家打官司。”
林可看着我。
“你不应该一个人扛这些。”
“我已经扛了四年了。”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你知道我永远站你这边。”
“嗯。”
半夜,我睡不着。
打开手机相册。
最底下有一张照片,拍摄日期是五年前。
我和陆衍的结婚证件照。
两个人坐在红色背景前面,我笑得用力,他笑得克制。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爱我的。
我把照片往上滑,锁了屏。
第11章
合同签约日定在下周五。
周二的时候,出事了。
“苏总,盛恒那边说合同要加一个条款——关联交易披露。”林可拿着修改版的合同走进来。
“什么意思?”
“他们要求我们披露公司所有股东和高管的亲属关系,包括婚姻状况和直系亲属信息。”
我接过合同,翻到那一页。
“第十七条:乙方须如实披露其实际控制人的家庭关系及可能影响合作中立性的利益关联……”
这是冲着我来的。
陆庭远在试探。
他想确认我和陆衍是否还有关联。更准确地说,他想知道小安的存在。
“林可,这个条款不签。”
“那合同怎么办?”
“把第十七条删掉,其他条款不变。如果他们坚持,就终止谈判。”
“苏念,三千万的单子——”
“三千万可以从别的渠道找。但小安的信息一旦被陆家掌握,我失去的不是三千万。”
林可张了张嘴,没再说。
她知道我是对的。
我让法务部给盛恒发了修改意见函,删除第十七条,并附了一句话:念安医疗的实际控制人信息已在工商系统公示,如有合规需求,请通过正规渠道查询。
客气,但是明确的拒绝。
当天下午,白芷薇打来了电话。
“苏总,第十七条是我们法务部的标准条款,所有合作方都需要签署。”
“白助理,我查了你们过去三年的合作合同模板,没有这个条款。这是新加的。”
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总做事真细致。”
“做生意,不细致活不下来。”
“那这样,我跟陆董汇报一下,再给您答复。”
“好。周五之前答复,否则我们另寻合作方。”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陆庭远在步步紧逼。
他认出了我,现在在找证据。
我必须更快。
第12章
周四晚上。
我在公司加班到十点。
准备锁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苏总?我是盛恒集团的白芷薇。”
“白助理,这么晚了。”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私下跟您说。”
她的语气跟白天不一样。不是公事公办,带了一丝别的意味。
“你说。”
“苏总,陆董已经同意删除第十七条了。合同周五正常签。”
“好。谢谢告知。”
“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
“苏总,您跟陆衍什么关系?”
我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我跟陆衍没有关系。”
“是吗?那天您来盛恒谈判,陆董的反应很不寻常。他很少对一个合作方的负责人表现出那样的态度。之后他让人去查了您的背景。”
“查到了什么?”
“工商信息,学历背景,创业经历。都很干净。但有一条——您在五年前有过一段婚姻。”
我没说话。
“婚姻对象那栏,名字打了马赛克。但民政系统的脱敏处理不会隐藏所有信息。陆董看到了一个姓氏。”
“所以呢?”
“苏总,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她的声音压低了。
“陆衍是不是您的前夫?”
我沉默了五秒。
“白芷薇,你的未婚夫是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那我直说。”她不再兜圈子,“您那天带去看急诊的那个男孩,是陆衍的孩子吗?”
手机贴在耳边,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白助理,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跟盛恒和念安的合作没有关系。如果你想通过我的私生活来影响商业合作,我建议你想清楚。”
“苏总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一个女人,想确认自己未婚夫的过去有没有什么她应该知道的事情。”
“你该问陆衍,不该问我。”
“我问过了。他说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可他昨天凌晨三点从家里出去了。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车里放着一只小恐龙玩偶。绿色的,跟小孩子玩的一样。”
小恐龙玩偶。
小安的那只。
上次在市二医院门口,小安在车里抱着的那只。
我们离开的时候,小安有没有把它掉在停车场?
“白助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挂了。”
“苏总。”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温和。
“我只提醒你一句——陆衍是我的。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他是我的未婚夫。如果有人想靠一个孩子来改变这个事实,那她会发现,陆家的门槛不是靠血缘就能迈过去的。”
我挂了电话。
手掌心全是汗。
第13章
回到家,小安已经睡了。
我走进他的房间,在床边坐下。
他的小恐龙玩偶不在床上。
“阿姨,安安的恐龙呢?”
“苏女士,下午从幼儿园回来的时候就说找不到了,大概掉在哪里了。安安哭了好一阵子。”
不是掉在幼儿园。
是掉在了市二医院的停车场。
然后被陆衍捡到了。
他去了市二医院。他跟过去了。
一个绿色的小恐龙玩偶,证明不了什么。
但陆衍不傻。
他已经在拼凑所有的碎片了。
我打开电脑,给律师发了一封邮件。
“王律师,需要咨询一个问题:在没有亲子鉴定的前提下,生父一方是否有权利主张探视权或抚养权?请尽快回复。”
发完邮件,我又做了一件事。
打开户籍系统的查询页面,确认了小安的户口信息。
户主:苏念。
之子:苏安。
父亲栏:空。
只要这一栏是空的,任何人都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证明苏安和陆衍的关系。
除非我同意做亲子鉴定。
或者法院强制要求。
法院强制要求的前提是有初步证据——比如当事人的陈述、证人证言、或生物学证据。
陆衍目前什么都没有。
一只恐龙玩偶不是证据。
我关上电脑。
但我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第14章
周五。签约日。
盛恒集团总部。
我和林可提前十五分钟到。
会议室里,李总监、法务,还有白芷薇,都在。
合同摆在桌上,第十七条已经删除。
一切顺利。
签字盖章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陆衍走进来。
白色衬衫,黑色西裤。不是医生装扮,倒像是集团的高管。
白芷薇站起来。
“衍哥,你怎么来了?”
“爸让我过来看看合同。”
他走到桌前,拿起合同翻了翻。
然后看到了我签名的那一页。
苏念。
他的目光从合同上移到我脸上。
我没戴口罩。
全妆。盘发。西装。
和急诊室里那个抱着发烧孩子的女人完全不同。
但又完全是同一个人。
“苏总。”他说。
“陆医生。”
白芷薇在旁边看着我们,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度。
“合同没问题。”陆衍把合同放回桌上。
签约完成。
合影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
摄影师说:“近一点。”
他往我这边侧了半步。
我没动。
拍完照,我转身就走。
电梯间里,林可小声说:“他完全认出你了。”
“早就认出了。”
“他的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看前妻,像看一个他弄丢了的东西。”
“人不是东西,弄丢了就是丢了。”
电梯到了一楼。
我们走出大堂的时候,身后传来跑步声。
“苏念。”
陆衍追出来了。
林可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先走了。
大堂里人来人往。
他站在我面前。
“那天在急诊,我就认出你了。”
“嗯。”
“你说孩子爸不在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不在了,还是你让他不在了?”
我看着他。
“陆衍,你想问的是什么?直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孩子,是我的吗?”
大堂里有风穿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不是。”
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追。
但我知道他不信。
第15章
回公司的路上,林可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我。
“你跟他说什么了?”
“他问小安是不是他的。我说不是。”
“他信了?”
“不重要。”
“苏念,你这么扛下去,迟早——”
“林可,帮我约一下许律师,越快越好。我需要一个完整的法律方案。”
“什么方案?”
“如果陆衍申请亲子鉴定,我怎么拒绝。如果拒绝不了,我怎么保住抚养权。”
林可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
“让他知道真相,但是在你的条件下。”
“不考虑。”
“为什么?”
“因为五年前,陆家给了我一百万让我滚。而我走的那天,陆衍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林可的嘴唇抿紧了。
“他不配知道小安的存在。”
下午三点,律师来了。
许律师是婚姻家事领域的专家,四十五岁,打了上千场官司。
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父亲栏是空的?”
“对。”
“好。那么目前对方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主张亲权。但——”
“但什么?”
“如果对方向法院申请亲子鉴定,你有权拒绝。法院不能强制你做亲子鉴定。但如果对方提供了其他初步证据——比如孩子和他的外貌高度相似的照片、血型吻合的记录、或者知情人的证言——法院可能会做出不利推定。”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拒绝做亲子鉴定,而对方有初步证据,法院可以推定孩子与他有亲子关系。”
我靠在椅背上。
“那如果推定成立呢?”
“他可以主张探视权。但抚养权,鉴于你是实际抚养人,经济条件良好,且对方此前从未参与过抚养,法院大概率判给你。”
“大概率?”
“百分之九十以上。除非对方能证明你不适合抚养孩子。”
“怎么证明?”
“经济困难、品行问题、虐待疏忽——这些你都不存在。所以不用太担心。”
我点头。
“许律师,帮我准备一份预案。如果对方启动法律程序,我需要第一时间应对。”
“好。”
律师走后,我站在窗前。
探视权。
即使抚养权在我手里,陆衍也可以每周来看小安。
小安会知道自己有一个爸爸。
一个当年在他妈妈最需要的时候选择沉默的爸爸。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
第16章
周末。
我带小安去商场买新的恐龙玩偶。
他挑了半天,选了一只蓝色的。
“妈妈,我不要绿色的了。蓝色好看。”
“好,蓝色的。”
结完账出来,商场一楼有个儿童乐园。
小安跑过去,趴在围栏上看。
“妈妈,我想玩滑梯!”
“去吧,妈妈在外面等你。”
他脱了鞋就钻进去了。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翻手机。
盛恒的合同款已经到账,第一笔一千万。
公司账上的现金流终于缓过来了。
生产线的扩建也在推进。
一切都在正轨上。
“苏念?”
我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面前。穿着一件裘皮大衣,满手珠宝。
陆母。
陆衍的妈妈,郑慧芳。
我全身的血往下走了一截。
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但排场没变。身后跟着一个保姆模样的人,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
“真是你。”她上下打量我,“庭远说在生意场上碰到你了,我还不信。”
“郑女士。”
我站起来,面无表情。
“几年不见,倒是出息了。自己开公司了?”
“嗯。”
“了不起。当年走的时候可怜兮兮的,现在看着倒有模有样了。”
我没接话。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像是要聊天。
“你现在一个人过?”
“嗯。”
“没再找?”
“没有。”
“也是,带着个拖油瓶,不好找。”
我的手指攥紧了。
“什么拖油瓶?”
“苏念,你以为我不知道?庭远查到的东西,我都知道。你有个儿子,四岁。”
她的目光扫向儿童乐园。
“就在那里面?”
小安正从滑梯上滑下来,笑声很响。
“郑女士,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就是好奇,看看我孙子长什么样。”
她站起来,走到围栏旁边。
小安跑过来,抬头看着这个穿皮草的陌生老太太。
“你好呀,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苏安。”
“几岁了?”
“四岁!”
“长得真好看。”郑慧芳弯下腰,“像你爸爸。”
我一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小安抱起来。
“安安,咱们走了。”
“可是妈妈,我还没玩够——”
“走。”
我抱着他快步往商场出口走。
郑慧芳在身后喊了一句。
“苏念,孩子是陆家的血脉。你藏不了一辈子。”
我没回头。
推开商场的门,外面阳光很亮。
小安搂着我的脖子,小声问:“妈妈,那个奶奶是谁?”
“不认识的人。”
“她说我像爸爸。”
“她说错了。你像妈妈。”
第17章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搬家。
我住的小区是三年前买的房子,地址在小安的病历系统里。陆衍知道,陆家的人也能查到。
第二天我就联系了中介,看了三个楼盘。
最后选了城南一个高端小区,带独立车库和地下停车场。
全款买入。
188平米,四室两厅。
所有手续用公司名义走,不用我个人信息。
一周内搬完。
幼儿园也换了。
新幼儿园是私立的双语园,每年学费28万,安保系统是人脸识别加门禁卡。
不是任何人想进就能进的。
这些操作花了我将近400万。
林可看着报表叹气。
“你这是在打仗。”
“陆家要打,我就接着。”
“你有没有想过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你手里有一张牌——小安。你一直在防守,把他当弱点保护。但换个角度想,他也是你最大的筹码。”
“我不拿我儿子当筹码。”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可认真地看着我,“我的意思是——陆庭远想要这个孙子。他有多想要,就意味着你有多大的谈判空间。你可以反过来提条件。”
“什么条件?”
“让陆家签一份协议。永不争夺抚养权。永不干涉小安的教育和生活。探视权按你的规则来。如果他们违反,你公开陆家当年逼你离婚、给一百万封口费的事情。”
我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把主动权拿回来。”
“对。与其被动地被他们一步步逼到墙角,不如你先把墙拆了。”
这个思路我没想过。
因为过去四年,我的策略一直是——跑。藏。消失。
但现在我跑不了了。
陆家已经找到我了。
“我再想想。”
第18章
想的时间没给我太多。
三天后,陆衍直接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我从办公室的窗户看到他的车停在门口。
帕拉梅拉,很显眼。
前台打电话上来:“苏总,有位陆先生说找您,没有预约。”
“让他上来。不,我下去。”
我不想让他踏进我的公司一步。
楼下大堂。
他站在旋转门旁边。
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陆衍,你来做什么?”
“谈谈。”
“在这?”
“你选地方。”
我看了看周围。大堂有来来往往的员工。
“对面咖啡厅。十分钟。”
五分钟后,我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对面,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苏念,我不想跟你绕弯子。”
“那就别绕。”
“我查了。五年前你离开陆家之后两个月,在外地一家私立医院建了孕产档案。十个月零三天后,苏安出生。出生证明上父亲栏是空的。”
“你查我的孕产档案?这是隐私。”
“我托了关系,我知道这样不对。”他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苏安的出生日期,和我们婚姻存续期间最后一次……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我端起咖啡杯。手很稳。
“巧合。”
“你知道这不是巧合。”
“陆衍,你来这里是想说什么?你要告我?告我隐瞒生育?法律上,我没有义务告知任何人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没说要告你。”
“那你要干什么?”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和小安的一模一样。深棕色,很清亮。
“我想见他。”
三个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的父亲。”
“苏念——”
“你不是。”我放下杯子,“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在孩子出生前就放弃了母亲的人,不配叫父亲。”
他的脸变了。
“放弃?我什么时候——”
“五年前。你妈给了我一百万,让我签离婚协议。你就站在客厅的门口,一句话都没说。你的沉默,就是你的选择。”
“我不知道你怀孕了!”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你连留住你妻子的话都说不出口,你会为一个孩子站出来?”
他的手握成了拳。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
“没有如果。你做了选择,我也做了选择。我的选择是独自生下他、独自养大他、不让他跟陆家有任何关系。这个选择不会改变。”
我站起来。
“别再来找我了。也别去找小安。你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但我听见了身后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可能是咖啡杯。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第19章
一周的平静。
陆衍没有再来。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动静。
我以为他放弃了。
但林可说:“不可能。他是陆家的人。陆家的人不放弃,只是在换策略。”
她说对了。
周四下午,我接到幼儿园园长的电话。
“苏女士,今天有一位先生来幼儿园,说是苏安小朋友的亲属,要求接孩子。我们按规定拒绝了,因为他不在接送名单里。但我觉得应该通知您一声。”
“那个人什么样?”
“三十岁左右,很高,开一辆黑色跑车。出示了身份证,姓陆。”
我的血压瞬间上去了。
“园长,从今天起,任何不在接送名单上的人来接苏安,一律拒绝。如果对方坚持,报警。”
“好的,苏女士。”
我挂了电话,直接拨给许律师。
“许律师,他去幼儿园了。”
“谁?”
“陆衍。去接我儿子。被幼儿园拒绝了。”
“好。这件事你留好记录。如果他再有类似行为,可以构成骚扰。我帮你拟一份律师函,明天发给他。”
“越快越好。”
律师函第二天就送到了陆衍手里。
内容很简单:请立即停止一切对苏安女士及其未成年子女苏安的接触行为。如继续,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律师函发出去的当天晚上,陆衍打来了电话。
不是打给我——我已经拉黑了他。
是打给林可。
林可接了,开了免提。
“苏念不接我的电话。”他的声音很平,但能听出压着什么。
“陆先生,苏总说了,不想跟您有任何私人往来。”
“林可,你跟她最久。你告诉她,我不是要抢孩子。我只是想看看他。一面。”
“陆先生,这话您应该对律师说。”
“我不想走法律程序。”
“那就请您尊重苏总的决定。”
“她的决定——”他顿了一下,“她的决定是让一个四岁的孩子没有父亲。”
“陆先生,四年了。他已经没有父亲地活了四年。”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挂了。
第20章
风平浪静了三天。
第四天。
下午两点,我在公司开会。
手机上跳出一条推送。
《知名医疗科技公司创始人被曝未婚生子,孩子疑为某医药世家后代》
我点开。
是一个八卦自媒体发的。
没有点名,但描述的细节精准得可怕——女性创始人,二十八岁,四年前离婚后独自生育,孩子与前夫高度相似,前夫现为某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家族控制华东某大型医药集团。
看到这里就够了。
任何一个业内人都能猜到是谁。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说念安的那个苏总吗?”
“陆家?盛恒集团那个陆家?”
“未婚生子有什么问题吗?不偷不抢。”
“关键是孩子他爹不知道啊,这就过分了吧?”
“人家凭什么要告诉渣男?”
“谁说人家是渣男了?万一是女方的问题呢?”
我退出页面。
是谁爆的料?
不是陆衍。他不想走法律程序,更不会在媒体上闹。
不是陆庭远。他要面子,不会让陆家的家事上八卦新闻。
白芷薇。
只有她。
她知道我有孩子。她知道孩子可能是陆衍的。她在电话里警告过我。
现在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让舆论替她施压。
林可冲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脸色铁青。
“看到了?”
“看到了。”
“怎么办?”
“不回应。”
“苏念,我们公司的股东群已经炸了。投资人在问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公司估值。”
“告诉他们,创始人的私生活不影响公司经营。如果他们因为这种事撤资,他们不配做我的股东。”
“可是——”
“林可。”我看着她。“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四年前我一个人在外地生下孩子、坐月子、找工作、创业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乎了。一篇八卦文章,能动摇什么?”
林可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好。我去处理股东那边。”
她走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给白芷薇。
三声就接了。
“苏总?”
“白芷薇,文章是你发的吧。”
那头停了两秒。
“苏总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那我说明白。你用自媒体的方式来试图逼我就范,手段很低级。但你成功了一件事——你让我知道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苏总,我觉得您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现在做的所有事情,我都在记。等到时候,我会一并还给你。”
我挂了电话。
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给公关团队。
标题:舆情应对方案——A级。
内容:不回应,不辟谣,不配合任何媒体采访。同步启动法律程序,对发布文章的自媒体发律师函。
这件事,我会处理。
但不是现在。
第21章
文章的热度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另一条消息把它盖了过去。
《念安医疗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智能诊断设备填补国内空白》
这是三个月前申报的奖项,今天公布了结果。
时机好得像是老天站在我这边。
热搜上,念安医疗从八卦区跳到了科技区。
评论风向变了。
“先别管人家私生活了,看看人家的技术。”
“国家科技进步奖是随便给的吗?这个公司牛。”
“苏念才28岁?开什么玩笑?”
林可发消息过来:三个投资人主动联系了我们,要追加投资。
我回:不急,先把产品做好。
当天下午,我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陆庭远。
“苏总,恭喜。科技进步奖,不容易。”
“谢谢陆总。”
“我们吃个饭?”
“关于合作的事?”
“关于合作,也关于别的。”
我想了想。
“好。”
晚上七点。
一家私房菜餐厅。
包间里只有两个人。
陆庭远坐在对面,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苏念,我今天不叫你苏总。”
“您随意。”
“我是来道歉的。”
我放下筷子。
“五年前的事,是我做的决定。让你离开陆家,给你一百万,这些主意都是我出的。”
“我知道。”
“你当年不要那一百万就走了。我一直觉得你是赌气。后来我查了你这几年的经历——在外地租房、生孩子、一边带孩子一边考了两个证、三年做到一个亿的营收。”
他停了一下。
“我承认,我当年看走了眼。”
“陆总,道歉收到了。然后呢?”
“我想弥补。”
“怎么弥补?”
“让苏安回到陆家。”
我夹菜的筷子没停。
“苏安姓苏,不姓陆。他不需要回到任何地方。”
“苏念,他身上流着陆家的血。他是我的亲孙子。”
“流着谁的血不重要。谁养大了他才重要。”
“我可以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
“他现在的教育和资源不差。”
“念安医疗年营收一个亿,不错。但陆家集团年营收八十个亿。我能给他的,你给不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陆总,你说的那些东西——钱、资源、教育——五年前你都有。但五年前你用这些东西做了什么?你用一百万打发走了你儿子的妻子。你的资源没有用来保护你的家人,而是用来切割你认为'不够格'的人。”
“苏念——”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小安也不需要。如果你真的想做点什么,就管好你的儿子和你未来的儿媳妇。让他们别再骚扰我的生活。”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饭钱我付。”
走出包间的时候,陆庭远在身后说了一句。
“苏念,你比当年硬气多了。”
“不是硬气。”我头也不回,“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第22章
从餐厅出来,我发现停车场多了一辆车。
帕拉梅拉,黑色。
陆衍靠在车门上,手插在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爸约你吃饭,他跟我说了。”
“你来做什么?”
“来跟你说一件事。”他走近了一步,“白芷薇发的那篇文章,我查到了。”
我停下脚步。
“证据呢?”
“她用了一个她朋友注册的账号。IP地址是盛恒的办公室。我从IT部门调了记录。”
“所以呢?”
“我今天跟她提了分手。”
我看着他。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伤害你的人,不管是谁,我不会放过。”
“陆衍,你太迟了。”
“我知道我迟了。”
“你知道你迟了多少年吗?五年。小安从出生到现在,四年。他半夜发高烧是我一个人送医院。他学走路摔破了头是我一个人带着他缝针。他在幼儿园被人说没有爸爸,是我一个人安慰他。你的迟到不是以天计算的,是以一个孩子的整个童年计算的。”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苏念,给我一次机会。”
“给你机会做什么?做父亲?你连丈夫都做不好。”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在医院做住院医,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没有精力、没有立场反抗你的家庭。这些我都理解。但理解不等于原谅。”
“那什么才能等于原谅?”
“没有什么能等于原谅。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绕过他,打开自己车的门。
坐进去,关门。
他站在驾驶座的窗外,弯腰看我。
“苏念。”
我按下车窗。
“陆衍,你听好。我不恨你。恨太消耗精力了,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你。我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小安和我的公司。你在我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位置了。”
他的眼睛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陆衍眼眶发红。
但我没有心软。
我按上车窗,发动车子,驶离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23章
接下来两个月,念安医疗进入了高速发展期。
科技进步奖带来的效应超出预期。
全国有十七个省的医疗系统主动联系采购。
林可带队谈了八个省的代理权。
公司估值从三个亿跳到了十二个亿。
我拿到了B轮融资,领投方是国内最大的医疗基金之一——瑞华资本。
融资额:两亿。
签约当天,林可在办公室里开了一瓶红酒。
“苏念,你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
“两亿,足够了。足够你和陆家打任何形式的仗。”
“我不想打仗。我想让他们主动退让。”
“怎么退让?”
“等着。”
两个月里,陆衍没有再出现。
白芷薇的那篇自媒体文章被律师函逼着删除了,账号也被封了。
但关于我和陆衍的过去,行业里已经传开了。
大家知道了我曾经是陆家的儿媳。知道了我被陆家赶走。知道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白手起家。
舆论站在我这边。
有一天我看到一篇报道的标题:《被豪门抛弃的前儿媳,三年做出十亿估值公司》。
评论区第一条: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
我笑了一下。
什么大女主。
不过是没有退路而已。
小安也在慢慢长大。
他在新幼儿园适应得很好,交了几个小朋友,英语进步很快。
有一天回家,他指着电视上一个医生的纪录片说:“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
我说好。
他又说:“像那个叔叔一样温柔的医生。”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但我没接话。
第24章
两个月后。
一个周六的早上。
我带小安去公园。
他骑着小自行车在前面,我在后面慢慢走。
公园里人不多。
小安骑到一个拐弯处,前面走着一个人。
小安一个急刹没刹住,车头歪了,整个人往前栽。
那个人回头,一步跨过来,一把接住了他。
动作干脆利落。
我跑过去。
然后看到了那张脸。
陆衍。
他穿着运动服,像是在晨跑。
小安坐在他怀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医生叔叔!”
陆衍抱着他站起来,看了看他的膝盖有没有擦伤。
“没事,就是刹车的时候方向偏了。”
他把小安放下来。
我走过去拉住小安的手。
“谢谢。”
“不客气。”
我们面对面站着。
公园里有鸟叫声和远处孩子的嬉闹声。
小安拉着我的手,又拉了拉陆衍的衣角。
“叔叔,你也来公园玩吗?”
“嗯,跑步。”
“你跑得快吗?”
“还行。”
“我妈妈跑得也很快。她说她以前上学跑步是第一名。”
陆衍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我蹲下来对小安说:“安安,咱们往前面骑好不好?”
“可是叔叔——”
“叔叔要继续跑步了。”
小安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叔叔再见。”
“再见。”陆衍说。
小安骑上车子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陆衍也没动。
“你是偶遇还是故意的?”
“偶遇。我住在这附近。”
我没说话。
他看着小安骑车远去的背影。
“他骑车的样子很像我小时候。”
“你不认识他。”
“苏念,我不会再打扰你。我只是偶尔想远远地看看他。你可以当作不知道。”
“我做不到当作不知道。”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搬走?”
我看着他。
“陆衍,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知道。”
“你想当他的父亲。”
“对。”
“凭什么?”
“凭他是我的骨血。凭我爱他的母亲。凭我在过去五年里每一天都在后悔那天在客厅门口没有开口说的那句话。”
风吹过来。
我的头发扫过脸颊。
“你后悔有什么用?后悔能填满他四年没有父亲的空白吗?后悔能让我在凌晨三点独自抱着发烧的婴儿时不害怕吗?后悔能让我在产房里疼了十二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握着我的手时不觉得绝望吗?”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能。”
“那你的后悔就一文不值。”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叫住我。
第25章
又过了一个月。
公司开年会。
两百多个员工,包了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
我穿了一件红色礼服上台发言。
台下掌声很大。
“念安成立三年。第一年营收两千万,第二年一个亿,今年预计三个亿。明年的目标是五个亿。我们不做最快的公司,但我们要做最扎实的公司。”
讲话结束,敬酒环节。
我端着杯子一桌一桌地敬。
走到最后一桌的时候,林可拉住我。
“门口有人找你。”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
白芷薇。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牛仔裤运动鞋,素颜。
和之前那个精致的陆家未来儿媳判若两人。
“苏总,借一步说话?”
我跟她走到走廊里。
“我跟陆衍分了。”
“我知道。两个月前。”
“他提的。”
“我也知道。”
“因为那篇文章。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
“你来跟我说这个?”
“我来跟你道歉。”
“道歉?”
“苏总——不,苏念。”她的声音放低了,“我嫉妒你。从我知道你的存在开始就嫉妒。你是陆衍的前妻,你给他生了一个孩子。这两件事,我永远比不过。”
“白芷薇,这不是比不比得过的问题。”
“我知道。但人的情绪不讲道理。我以为只要把你赶走,把孩子的事曝光,你就会彻底消失。结果你不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强。”
她苦笑了一下。
“我做了最蠢的事。不但没有赶走你,反而把陆衍推向了你。”
“他没有被推向我。”
“他的心从来就没离开过你。苏念,你信不信,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他从来没有用看你的那种眼神看过我。连一次都没有。”
我没说话。
“我来不是求你原谅的。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文章是我做的,手段很低级,我承认。如果你要追究法律责任,我接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手写的道歉信。你可以看,也可以扔。”
她把信封放在旁边的花坛边上。
“再见了,苏总。”
她转身走了。
我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然后放进了口袋。
没扔。
第26章
年关将近的时候,一件大事落地了。
念安医疗的智能诊断设备获得了FDA的认证。
这意味着产品可以进入北美市场。
国内只有三家公司有这个资格。
我们是最年轻的一家。
消息公布的那天,公司股权估值直接到了二十五亿。
林可在办公室对着财务报表笑出了声。
“苏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个人持股值多少?”
“十五亿。”
“对。十五亿。”
“那又怎么样?该加班还是加班。”
“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反应什么?钱不是目的,是工具。”
同一天,另一件事发生了。
锐康医疗被曝出产品数据造假。
那个从我公司跳槽的前技术总监,带走的技术专利其实是在念安的基础上二次开发的。而他在锐康的新产品上使用了伪造的临床数据。
国家药监局介入调查。
锐康停业整顿。
盛恒集团当初拿锐康来压我价的筹码,彻底作废了。
陆庭远亲自打来电话。
“苏总,锐康的事我听说了。当初拿他们做比较是我的失策。”
“陆总客气了。市场会筛选。”
“念安现在的估值,我有兴趣追加投资。你考虑接受战略入股吗?”
“什么条件?”
“五亿换15%。盛恒的全国渠道全面开放给念安。”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条件。
五亿加全国渠道,足以让念安在三年内做到行业第一。
但投资方是陆家。
“我考虑三天。”
挂了电话。
我考虑了三天。
第四天,我给陆庭远回了电话。
“五亿换10%。渠道全面开放。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陆家永不干涉念安医疗的任何经营决策。包括人事、财务、战略方向。违反一次,我有权按原价回购全部股份。”
他笑了。
“你这是在防我。”
“合作的基础是边界。”
“好,成交。”
第27章
投资协议签完之后,我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
我主动约了陆衍见面。
地点选在一家安静的茶馆。
他准时到了。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一点。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苏念,你找我。”
“有件事想跟你谈。”
“什么事?”
“小安。”
他的呼吸明显变了。
“你愿意让我见他了?”
“有条件的。”
“你说。”
“第一,不告诉他你是他爸爸。至少现在不说。等他大一些,能理解复杂关系了,由我来告诉他。”
“第二呢?”
“每个月你可以见他两次。时间和地点由我定。你不能私自联系他,不能去他的幼儿园,不能在他面前说任何跟身世有关的话。”
“第三?”
“第三,你不能让陆家任何人单独接触他。包括你的父母。如果他们想见小安,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我必须在场。”
他看了我很久。
“这是你的条件。”
“对。”
“如果我全部答应呢?”
“那你下周六可以第一次正式见他。”
他低下头。
半天没说话。
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苏念,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为了小安。他需要一个父亲的角色在他的成长里。但这个角色是我允许的,不是你抢来的。”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和你之间,已经结束了。不要因为小安的事,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任何幻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下周六。
我带小安去了一个室内游乐场。
陆衍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小安看到他,眼睛亮了。
“妈妈,是那个叔叔!”
他跑过去。
陆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安安,你好。”
“叔叔好!你今天也来玩吗?”
“嗯,陪你玩。”
小安拉着他的手就往海洋球池跑。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陆衍陪小安滑了滑梯,钻了隧道,在蹦床上跳。
小安笑得整个游乐场都能听到。
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在那些游戏里,他终于不是“没有爸爸的小孩”了。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的爸爸。
但他的快乐是真实的。
两个小时后,小安玩累了,趴在陆衍肩上打瞌睡。
陆衍小心地抱着他走过来。
“他睡着了。”
“给我吧。”
我伸手去接。
他把小安轻轻放到我怀里,手在小安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他头发是自然卷。”
“遗传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走了。”他退后一步,“下次见。”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走了。
第28章
时间过得很快。
每个月两次见面,陆衍从来没有违反过任何一条约定。
不早到不晚退,不追问不越界。
他带小安去科技馆看机器人展览。
带他去水族馆看海豚。
教他骑自行车的时候扶在后座上跑了整整一个下午。
小安开始叫他“衍叔叔”。
有一天从游乐场回来,小安在车上说了一句话。
“妈妈,衍叔叔跟我长得好像。”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哪里像?”
“眼睛。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鼻梁。
“是吗?妈妈没注意。”
“妈妈,衍叔叔是不是我爸爸?”
方向盘被我握得很紧。
“安安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对我好。而且他看我的时候,跟别的叔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像电视里爸爸看宝宝那样。”
四岁的孩子。
什么都瞒不过他。
“安安,等你再大一点,妈妈会告诉你所有的事。好不好?”
“好。”
他没有再追问。
但从那以后,每次见到陆衍,他都会偷偷观察他。
比对他们的手指长度。
比对他们的耳朵形状。
有一次他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陆衍的脸看了半天,然后再对着自己看。
陆衍看到了,什么都没说。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一滴水落在了地上。
第29章
五年后。
念安医疗在科创板上市。
市值五十二亿。
我敲钟的那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套装。
台下坐着两百多个嘉宾。
林可,许律师,公司所有的高管和核心员工。
还有一个九岁的男孩。
苏安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旁边坐着陆衍。
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区别只在于一个三十五岁,一个九岁。
锣声响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看到了很多面孔。
但最重要的只有一个。
小安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仪式结束后,记者采访我。
“苏总,从白手起家到五十亿市值,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不是创业。是在创业的同时,把一个孩子养大。”
“您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庆幸。庆幸当年所有想让我放弃的人都没有成功。”
晚上,庆功宴。
林可喝了两杯红酒,搂着我的肩说。
“苏念,当年你从医院出来,穿着生产完的病号服,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安,说你要创业。我以为你疯了。”
“我确实疯了。但疯子才敢干疯事。”
“现在呢?”
“现在不疯了。因为该证明的都证明了。”
“证明什么?”
“证明我苏念不需要任何人施舍的人生。”
宴会散场后,我在酒店门口等车。
陆衍走过来。
“恭喜。”
“谢谢。”
“小安今天很骄傲。他跟所有人说,我妈妈敲了钟。”
我笑了。
“他今晚跟谁回去?”
“跟你。明天是周末。”
“好。”
他接过小安——小安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九岁了,还是喜欢在爸爸怀里睡。
是的,他已经知道了。
去年,我告诉他的。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妈,你辛苦了。”
一句话。
比任何道歉都重。
陆衍抱着小安上了车。
车窗摇下来。
“苏念。”
“嗯?”
“你说过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嗯。”
“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
“现在也结束了。”
他点了点头。
“好。只要小安好,就够了。”
车子驶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五年前的苏念,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凌晨两点在医院急诊室挂号。
今天的苏念,站在五十二亿公司的门口,身边什么都不缺。
那些曾经觉得我不够格的人呢?
陆庭远现在逢人就说“我孙子的妈妈是苏念”。
郑慧芳再也没有穿过裘皮大衣来商场堵我。她现在每个月规规矩矩地在我约定的时间见小安,见面之前还要提前报备带什么礼物。
白芷薇离开了这座城市,听说去了国外读书。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
那些人。
我早忘了。
第30章
十年后。
小安十四岁了。
初三。年级第一。
他选了生物竞赛。
跟他爸一样,对医学有天赋。
某个周末,我去学校接他放学。
他从校门口走出来,个子已经到我肩膀了。
“妈,今天模考全校第一。”
“嗯,正常发挥。”
“就这反应?其他同学考第一他们妈妈都激动得发朋友圈。”
“你妈不是其他妈妈。”
他笑了。
“对,你是苏念。念安医疗董事长。福布斯榜上排了68的那个苏念。”
“你看那个榜单干什么?”
“看看我妈值多少钱啊。”
“你妈不值钱。你妈的公司值钱。”
他把书包甩到后座上。
“妈,今天能不能去吃火锅?”
“可以。叫你爸一起?”
“行。”
他掏出手机给陆衍发了消息。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爸说可以,他下班了过来。还问能不能带个人。”
“谁?”
“他的一个同事。好像是新来的科室主任。”
“男的女的?”
“妈,你在乎?”
“不在乎。”
小安咧嘴笑了。
“骗你的,就他一个人。”
火锅店里,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陆衍夹了一盘毛肚下锅。
小安抢着涮肉。
我吃蔬菜。
一切都很平常。
十年前那些刀光剑影、步步惊心的日子,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吃到一半,小安放下筷子,看着我们两个。
“妈,爸,我有个提议。”
“说。”
“你俩复婚吧。”
我和陆衍同时停了筷子。
“理由?”小安说,“第一,我每次填表格家长那栏,要写两个地址。很麻烦。第二,你们每次见面明明很开心,分开之后又装作不在乎。很幼稚。第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他十四年前画的那张全家福。
妈妈长头发红裙子,宝宝在中间,旁边画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第三,我四岁的时候就想让那个医生叔叔当我爸爸了。现在他已经是我爸爸了。所以这张画差一步就完整了。”
他把画放在桌上。
火锅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看了陆衍一眼。
他也在看我。
没有人说话。
然后小安替我们说了。
“沉默代表同意。我去叫服务员加两瓶啤酒庆祝。”
他跑了。
桌上就剩我们两个。
陆衍拿起那张画。
看了很久。
“苏念。”
“嗯。”
“我等了十年。”
“我知道。”
“你的答案呢?”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他刚涮好的毛肚。
“毛肚不错。”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那些年的苦、累、委屈、咬牙硬撑的日子,全都过去了。
不是因为有人来拯救我。
是因为我自己站住了。
站住了,才有资格选择。
选择原谅,或者不原谅。
选择接受,或者拒绝。
选择一个人走,或者让一个等了十年的人并肩。
小安拎着两瓶啤酒回来了。
“干杯?”
我举起杯子。
“干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
故事到这里。
不是结局。
是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