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庭院深深, 阑干外,一丛芍药开得正艳。
兰溪端着药碗,打开朱漆门, 从满室都是安神香的屋子走了出来。
月清沿阶而上, 向兰溪递了个眼色。
兰溪拉着她走到一旁, 压低了声音道:“小姐睡下了, 但心情还是不大好。”
月清皱了皱眉:“总闷在屋子里也不是办法。”
“咱们劝也劝了,可这心病还需心药医, 除非……”兰溪说到这,没有往下说。
自离开齐王府, 也快半个月了。
那夜她们冒着大雨趁夜离开, 来到景山别院时,已到了深夜。
兰溪想起那晚的情景都觉心有余悸。
那么大的雨,那么黑的夜,苏云薇走得那般心碎决然,她和月清还有林嬷嬷背着她抹了一次又一次泪。
然后因为着了凉, 第二日,苏云薇便发起了烧, 一连烧了三日才退。
那三日她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念叨着李成纪的名字。
她们都盼着齐王府能派人把苏云薇接回去, 哪怕没有接回去,有个人来问问话,关心几句也好。
可是盼了一日又一日,一点消息都没有。
苏云薇的心凉了,她们的心也凉了。
后来,烧退了,苏云薇醒了。可醒后, 她再也没有笑过,也不爱打扮了,每日就待在屋里发愣,不过十来日就瘦了好大一圈。
林嬷嬷瞧着她这状态,很像九年前从宫里回来后的模样,急得一下子病倒了。
如今还能在近旁劝着苏云薇的,也只剩她和月清了。
可她们的话不顶用。苏云薇还是每天郁郁寡欢,有时一整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真没想到王爷会那么狠心,从前,他待小姐那么好,怎说变就变了。”兰溪怨道。
她到现在都不清楚那一天出了什么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苏云舞搞的鬼。
不然,怎的苏云舞一离开,李成纪和苏云薇就闹了起来。
月清对这事虽不非常清楚,可那一日,李静纯想要杀死苏云薇时,她就在身边,对于事情的起因,隐隐约约也能猜个大概。
月清拉住了兰溪的手道:“你这话,千万别在小姐面前说。时日久了,心结打开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晓得的。”兰溪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我昨日到后山去,见那山上有不少松树,树下好多松果。你记不记得,小姐小时候很喜欢捡松果玩。有一回,因为大少爷答应带她去捡松果,后来没去成,小姐还埋怨了大少爷大半个月。”
“你是说,带小姐去后山捡松果,这能成吗?”月清道。
人都是会变的,小时候喜欢的东西,长大后不一定会喜欢。
兰溪笑着说:“成不成,先问问小姐,没准小姐就愿意出门,眼下,我也就只能想到这个了。”
月清点了点头:“那就先试试。”
“阿薇。”
朦胧的睡梦中,苏云薇听到有人唤她。
那人穿着一身云色的蟒纹长袍,玉树临风般站在长廊尽头,向她伸出了手道:“阿薇,回来吧!”
“纪哥哥。”她又惊又喜,提起曳地的长裙往前走去。
可那长廊好似在不停延伸,不管她怎么跑,都走不到尽头。
李成纪就在她面前,可她触碰不到他,就算她跑得筋疲力竭,气喘吁吁,她还是触不到他。
“呜……”苏云薇自梦中绝望地哭出了声。
兰溪见她又做噩梦了,赶紧摇醒了她:“小姐,快醒醒。”
自离开齐王府后,苏云薇不让她们喊她王妃,她们便改口唤她小姐。
苏云薇在兰溪的摇晃呼叫下醒了过来,伸手一摸,满脸是泪,颇是萎靡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刚过了午时。”兰溪递给了她一杯茶,又走到窗旁,把窗开大一些。
两只小麻雀见窗开了,如箭般落在了窗台上,发出了啾啾喳喳的声音。
不同于齐王府地处繁华地段,门前每日车马络绎,景山别院建在山脚下,后有青山,前有浅溪环绕,是个安静养人的地方。
苏云薇喝了茶,渐渐平静下来。
兰溪用着欢快的语调道:“小姐,你知道吗?小的昨儿随佩儿上山拾柴火,在后山那见到了好多松果。是真的松果,圆滚滚的,个头又大,比之前见的多大。”
苏云薇波澜不惊的脸上,在听到兰溪这番话后,眼睫忽然动了一下。
兰溪见有了希望,更加活灵活现道:“除了松果,小的昨日好像还见到了松鼠,眼睛亮亮的,尾巴毛茸茸的,一跳就不见了。”
“真的看见了?”苏云薇道。
她之所以喜欢松鼠和松果,是因为身为女子,自出生后,她一直被养在深闺中,平日里鲜少有出门的机会,更别说到山上去。
六岁那年的冬天,她大哥说约了朋友要到山上猎雪貂。她心里不愤:凭什么她大哥可以想出门就出门,还可以去猎貂,而她长这么大,连山上都没去过。
她一下子来了脾气,抱着他大哥的腿紧紧不放,赖皮地道:她大哥不带她一块去,他也别想去了。
她大哥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偷偷带上了她。
因为有她在,打猎不方便,猎貂的事便变成了毫无危险性的捡松果。
她大哥的那几位朋友,原本责怪她大哥不该带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出门,扫了大家的兴。后来见了红色披风下的她如此可爱,全都心甘情愿地陪她一起捡松果。
那是苏云薇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到满山遍野的雪,第一次呼吸到山上清冽的空气,第一次感受到天地之广阔壮大,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美好。
或许她喜欢的从不是松果,而是那种多样叠加的初次美好。只因在那一天,她第一次在雪堆里捡到了松果,第一次见到了那种毛绒绒又机灵的小动物,所以把对美好的渴望,移情到了松果上。
以致许多年后,每见到松果和松鼠,她还是发自内心觉得那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之一。
兰溪见苏云薇来了兴趣,连忙点头:“小的不敢撒谎,小姐若信不过兰溪,明儿自己到山上看看。”
“好。”苏云薇点头道。
她不傻,也知道兰溪几个最近一直想方设法地哄她开心。幸好,不管何时,她们一直在她身边。
其实她也想放下,想让自己高兴起来,可她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想起李成纪。
回想起过去的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一般,梦早已结束了,只是她自己还陷在梦里,不愿意醒来。
今生今世,她与他想必也不会再有相见之日。
天长地久,山高水遥,他就站在无尽的长廊处,而她再也触碰不到他了。
“王爷,皇上将端王贬至牧州了。”
博山炉内的龙涎香静静燃着,一缕青烟从小孔袅袅飞出。紫檀象牙雕云母屏风下,李成纪正襟而坐。
文约通报完后,见李成纪久久不语,又提高了嗓音道:“王爷,皇上将端王贬至牧州了。”
半晌,李成纪终于回过了神,没有多少惊讶地道:“父皇还是留情了。”
“堕胎粉”一事发生后,皇上命大理寺彻查此事。李成文自知遭人陷害,把矛头对准了太子李成烈。
因为制作鲥鱼丸的厨子何大吞食河豚鱼籽而死,想从人证口中查出什么话已无可能。
李成文将计就计,命人伪造了何大是太子府中人的证据,本以为能将太子一军。
结果,皇上为保国本安稳,以“不尊兄长,捏造证据,奢靡阴毒”等罪把李成文贬至了牧州。
皇上这样做,是怕骤然废了太子,会使朝野动荡,也是在告诉李成文:他这辈子绝无成为储君的可能。
李成文苦心经营多年,如今被贬至牧州,可谓是多年心血,一朝尽付东流水。
不过,以他对李成文的了解,李成文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在京城再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太子眼下是一人独大,风光无限。但实则危机四伏,李成文走了,那些暗地里追随李成文的却没走。李成文不甘心,这些人也不甘心。
“王爷,接下去要采取什么行动吗?”文约道。
李成纪的眼睛早在十天前已复明,可目前,除了他外,只有顾怀冰和景娘知道这事。
文约想着李成文已下台,正是李成纪上台的好时机,谁知李成纪却不急不慢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静观其变。”李成纪淡淡道。
“是,属下先告退了。”文约道。
“等等。”李成纪忽然唤住了他。
文约回过头来,正等着他问话。李成纪犹豫了一会,什么也没说,又摆手示意他下去。
文约总觉李成纪今日非常不对劲,似乎特别的沮丧。
难不成是因为苏云薇?
他想念苏云薇,想知道苏云薇的情况。但因他曾下令,不许府中人提起苏云薇,一旦开口,跟自打嘴巴没有区别。所以才心不在焉,欲言又止。
文约在心里算了下,苏云薇已走了十三天。如果李成纪不早点想明白自己的心意,把苏云薇找回来,那他和顾怀冰的打赌就要输了。
一百两银子没什么,可他自小和人打赌就没输过。
文约咬了咬牙,关切地看着李成纪道:“王妃眼下住在三十八里外的景山别院里,自住进别院后,王妃足不出户,院里除一个六十多岁的养花老头外,其余都是女人。”
从他讲第一个字开始,李成纪就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讲完后,文约有些紧张地盯着李成纪。生怕李成纪听了他的话后,拍案而起,然后赏他二十大棍。
毕竟这十来天,“苏云薇”已成了府中人的禁忌,别说提起“苏云薇”,就连“林嬷嬷” 、“月清”、“兰溪”几个人的名字大家都不敢提及,就怕惹李成纪生气,招来一顿家法伺候。
文约看着李成纪脸上的表情由阴转晴,又由晴转阴,最后直直地盯在他脸上。
但过了半晌,李成纪依旧什么也没说。
文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以李成纪的脾气,眼下什么都不说,就相当于默认了他的行为。
文约只觉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向李成纪做了一揖出去了。
文约出去后,李成纪微不可查地叹了一气,缓缓地松开了右手,手心里握着个几乎快裁成两半,未绣完的香囊。
今早,他到苏云薇的屋里去了。
虽然他之前去过无数次,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苏云薇的房间。
自她走后,她的房间大门紧闭,再没人进去过,里面的所有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只是,再无人看见他时,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唤他一声“夫君”了。
因为走得匆忙,苏云薇几乎什么东西都没带走。
他从前听闻她爱打扮,叫人打了许多首饰给她,步摇钗簪钿笄应有尽有,可她一样都没带走。
就连衣橱里的,她素日爱穿的霓裳也一件未带走。
她的东西都在,给他一种她还会回来的感觉。
可当他在竹笸里找到了这个香囊,发现它已被一刀剪成两半时,他又觉她不会回来了。
她的绣工真的很一般,唯有香囊上的“薇”字绣得格外有模有样。
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可她说别人的郎君都有,她不能缺了他这一份。
她还对他说,她把名字绣在香囊上送给他,那她就可以无时无刻陪着他了。
他当时没有想到她有一天会离开,不以为然地道:“本王要的是你的无时无刻,又不是香囊的。”
结果,苏云薇人走了,香囊也毁了。
他捏着香囊,自苏云薇睡过的床上躺下。
枕上还留存着她淡淡的发香。
嗅着这熟悉的香气,他的脑海里闪现了许多与苏云薇在一起时的片段,但这些片段里,苏云薇的脸无一例外是模糊的。
他只知道她小时候长什么样,对于她长大后的模样却一无所知。
他本想把复明当成一个惊喜送给她,结果他眼睛看得见了,苏云薇却离开了。
她没有参与到他第一天恢复光明时的惊喜,他也没来得及看清她的模样。
心痛与不甘中,他在脑海里拼命构想苏云薇的眉眼鼻唇。
但他越是构想,苏云薇的形象就越模样。
在这种自我强迫的情况下,他反而想起了另一些被遗忘被忽略的事。
他一直对苏云薇当年见他中毒后,抛下他的事耿耿于怀,无法原谅。
直至那些原本破碎残缺的记忆如潮涌来,变得完好。他才发现苏云薇当年并不是主动离开,而是他为了保护她,苦苦哀求她离开的。
他,居然,错到了这般田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20 21:00:13~2021-09-22 21:0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日放歌不纵酒-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