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下个月的房贷,你们自己解决吧。”
电话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语调平平,听不出起伏。
林知意望着客厅里刚安顿下来的公婆,攥着手机的手突然发烫。
她下意识问出口:“妈,您刚说什么?房贷……我们自己拿?”
电话那头很快响起父亲低沉的嗓音,隐约透着股冷淡。
“你公婆有退休金,你老公又是亲儿子,养老的钱不给他们用给谁用?房贷是你们小两口的责任,总不能指望我们替你们养全家人。”
林知意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脚底窜上头皮。
01
手机亮屏时,林知意正一只手扶着熨衣板,一只手给周斯远熨第二天要穿的衬衫。
蒸汽熨斗吐出的白雾往上飘,把她眼前的景象遮得朦胧。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暖窝小群”的提示。
那是她娘家建的三人群,只有她和父母——林建国与周慧。
发消息的是母亲周慧。
“知意,这个月房贷的钱已经转好了,杭城发展银行那边很快能到账。你和斯远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你爱吃的桂鱼。”
林知意按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熨斗仍沿着衬衫布面缓慢滑行,底板摩擦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盯着那条消息,胸口涌上一阵闷堵。
每个月二十五号,母亲都会发类似的内容,整整持续了三年。
每月三万两千元。
那是她和周斯远这套婚房的按揭。
按他们目前的收入,根本撑不起这样的月供。
周斯远是建筑设计师,税前月薪一万九。
林知意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月一万三。
两人税后加起来,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也就两万出头。
可这套房,是婚前周家坚持必须买下来的。
“成家怎么能没自己的房子?我们周家条件一般,但脸面不能丢。”当时婆婆王桂兰握着她的手,一脸认真。
随后就是看房,挑楼层,签合同。
房子在新开发的江湾区,建筑面积一百二十五平,四室两厅。
单价五万二,总价六百五十万。
首付三成,贷款四百五十五万,三十年等额本息,月供正好三万二。
签合同那天,林建国和周慧都到场了。
林建国盯着合同上一串数字,眉头皱成一条线。
“斯远,知意,你们仔细算过没有?这月供,你们扛得住?”
周斯远搓着手,笑容有些发僵。
“爸,我和知意多努努力,应该还能……”
“还能什么?”林建国打断他,“你俩税后也就两万多点,还完房贷,吃穿怎么解决?水电煤气物业费,交通通讯,都不要钱?”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王桂兰连忙笑着圆场。
“亲家别太操心,斯远肯干,将来肯定涨工资。再说,知意这么能干,升职加薪早晚的事。年轻人嘛,没点压力哪来动力?”
林知意看见周斯远额头沁出细汗,心里一软。
“爸,我们真能撑下来的。”
林建国看了眼女儿,没有再多说。
那晚,林知意接到了周慧的电话。
“知意,跟妈实话实说,那套房,你们非买不可?”
林知意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听。
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黏腻的闷热。
“妈,斯远他爸妈说,不买房就不办婚礼。他们那边都这么讲究,说租房结婚没面子。”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阵。
“你知不知道,周斯远他爸妈,只愿出三十五万做首付?”
林知意怔了一下。
“三十五万?可首付要一百九十五万啊……”
“剩下一百六十万,他们让你们自己想办法。”周慧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周斯远工作六年,卡里没多少积蓄。你上班四年,手里不到二十万。加起来五十来万,还差一百多万,你们打算怎么‘想办法’?”
林知意一时间说不出话。
这些具体数字,她确实没弄清。
看房谈价都是周斯远和他父母在跑,她只是最后被告知定哪套,何时签约。
“妈,我……”
“知意,妈不是怪你。”周慧叹了口气,“妈只是想提醒你,结婚是两家的事,不是闹着玩。周家现在这个态度,妈心里不稳当。”
“斯远平时对我挺好的。”林知意压低声音。
“人好,和能不能扛起一个家,是两回事。”
那通电话后,林知意好几晚睡不安稳。
可最后,她还是站在了周斯远那边。
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道红线显出来时,她坐在马桶盖上愣了许久。
然后,她给周斯远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抑制不住的笑声。
“我要当爸了?知意,我们要有孩子了!”
那一刻,林知意觉得,很多难事忽然都有了盼头。
怀孕像个强力推手,打破了原本的僵局。
林建国和周慧不再拦他们买房。
反而,两人凑出了一百九十五万,补上首付的大窟窿。
“这钱是借给你们的,将来要还。”转账前,林建国看着周斯远,语气很重,“写欠条,签字按手印。”
周斯远连声答应。
“爸,您放心,我一定拼命挣钱,早点把钱还给您和妈。”
欠条写好,手印摁下。
房子定了,婚礼照常举行。
结婚那天,林知意穿着白色婚纱,看见台下父母眼眶发红,心里一阵发堵。
她知道,这一百九十五万,几乎掏空了父母一辈子的积蓄。
婚后第二个月,严重的孕吐就来了。
吐得天昏地暗,林知意只好请长假在家休息。
偏偏那时,周斯远所在的设计院开始裁员降薪。
他虽然留下了,工资却被砍了两成。
每月到手,从一万九掉到一万五左右。
第一期房贷扣款日到了。
林知意看着杭城发展银行账户里所剩无几的余额,又看了看对面一脸疲惫的周斯远,咬牙给周慧发微信。
“妈,这个月房贷,可能得晚几天……”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6638的账户收到转账32000.00元,当前余额……”
紧接着,周慧打来了电话。
“知意,这个月房贷妈先替你们付了。你现在怀着孩子,别操心钱的事,好好养胎。”
林知意攥着手机,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这笔钱我以后一定还你们。”
“傻丫头,跟妈还说这个。”
从那天起,每月二十五号,三万二都会准时打进她的账户。
一开始,林知意还会回一句“谢谢妈”,总说“下个月我们自己想办法”。
可时间久了,她慢慢不再提。
她习惯了等那条短信,习惯了不再为房贷发愁,习惯了把父母的出钱当作这个家的固定来源之一。
甚至有时,她心里会闪过一个念头:反正父母就她一个女儿,将来钱也都是给她的。
这个念头像电光一样蹿出,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可她很快在心里安慰自己:以后爸妈老了,一定好好孝顺他们。现在先周转,将来再补回来。
三年,就这样过去。
孩子已经两岁多,是个男孩,取名周砚。
产假结束后,林知意回到公司,工资涨到一万六。
周斯远跳槽去另一家设计公司,收入回到税前一万一,税后大约八千。
两人税前合计三万三,扣掉各种费用,到手大约两万九。
还完三万二的房贷,依旧是收支倒挂。
于是林建国和周慧那每月三万二的转账,从未间断。
林知意不是没想过,找父母说别再这样贴补了。
可每次刚开口,就被周慧拦下。
“你现在压力这么大,孩子花钱又多。我们还能上班,有能力帮你们一把,这是做父母的分内事。”
林知意只好把话咽回去。
转折出现在半个月前。
那天周末,她带着周砚回娘家吃饭。
饭吃到一半,周斯远接了个电话。
挂断时,他脸色明显沉了。
“怎么了?”林知意问。
周斯远放下筷子,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爸打来的,说我妈前阵子在楼道摔了一跤,腰一直没好利索。老家那套房没电梯,上下楼太吃力。他们想……来杭州跟我们一起住一段时间。”
林建国抬了下眼皮。
“准备住多久?”
“可能……就不打算回去了。”周斯远压低声音,“我爸说,他们在老家也没什么事,过来还能帮我们带孩子。”
林知意心里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自己的爸妈。
楚建国没接话,低着头慢慢往嘴里送菜。
林淑给外孙夹了一小勺剔好的鱼肉,神情淡淡的。
“那你们打算怎么安排?你们那套四居室,一间主卧,一间给孩子,一间做书房,还有一间客房,你爸妈来了,住客房?”
“客房可能……有点挤。”江致远搓着手,“我爸说,能不能把书房腾出来给他们住,书房朝南,光线足,暖和,对我妈腰腿恢复有好处。”
楚婉宁握着筷子的手不由自主紧了紧。
书房是她在家加班赶方案的地方,很多项目都得在那里熬夜完成。
“那我工作怎么办?”
“你就搬客厅办公呗。”江致远忙接,“客厅大,放张桌子就够用,或者在卧室也可以处理。”
楚婉宁盯着他看。
江致远眼神躲闪,就是不敢迎上她的视线。
“致远,”楚建国放下筷子,声音平稳,“你父母要来,我们没意见,可有几件事,得先说清楚。”
“爸您说。”
“第一,这套房子是你们俩的共同财产,但首付的一百九十五万,是婉宁结婚前我和你妈借给你们的,欠条我还留着,这个,你得让你父母心里有数。”
江致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些。
“第二,这三年,每个月三万二的房贷,一直是我们在打钱,这个情况,也得跟你父母说明白。”
“第三,”楚建国看着他,“你父母过来,是来一起住,是客人,不是来当家,家里日常怎么安排,按婉宁的意思,她平时在操持这个家,她有最后决定权。”
江致远忙不迭地点头。
“爸,我懂,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楚婉宁一路没出声。
江致远抓着方向盘,也不敢随便搭话。
等红灯时,他终于憋不住。
“婉宁,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楚婉宁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
“没有。”
“我知道,让我爸妈过来,对你来说挺突然的,可他们年纪大了,在老家确实不方便,我就这一个爸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自己扛。”
楚婉宁转过头看着他。
“江致远,你爸妈来了,平常花销谁出?”
“肯定是咱们出啊。”
“那你算算,我们俩每个月到手两万九,房贷三万二,中间差的,全靠我爸妈补着,再加上他们给的钱,勉强撑得住,家里再凭空多出两张嘴,你觉得这日子怎么过?”
江致远被问得噎住。
前面绿灯亮了。
后面车按了好几声喇叭催。
他踩下油门,车往前缓缓挪动。
“我爸妈……还有退休金。”
“你爸每月两千三,你妈两千,加一块儿四千三,在老家也许够,在广州,能撑多久?”
“婉宁,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爸妈来广州,还得自带生活费?”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婉宁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我是说咱们家现在连自己的收支都对不上,再多两个人,真的是负担不起,你懂不懂?”
“那照你这么说呢?就让我爸妈在老家自己硬扛着,咱俩不管?”
楚婉宁闭上了眼。
她不想再把话题往下扯。
这种吵法,最后只会变成互相埋怨和伤人。
回家后,楚婉宁洗完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随手刷短视频。
江致远一个人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地点烟。
快到凌晨一点,江致远才推开卧室门,在她身边躺下。
“婉宁,对不起。”
楚婉宁没搭理他。
“我知道你压力大,可我真想不出别的路了,我爸今天打电话都带着哭腔,说我妈疼得晚上翻不了身,我当儿子的,总不能当没看见。”
楚婉宁翻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黑暗里,江致远的眼眶有点发亮。
她心里那股硬劲儿,又松了几分。
“先让他们过来看看吧,书房不能动,我得用来工作,把客房收拾一下,让他们先住,等你妈腰好点了,再一块商量以后怎么安排。”
江致远立刻紧紧搂住她。
“婉宁,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能理解我。”
楚婉宁靠在他怀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总觉得这件事哪儿不太对。
可具体是哪儿,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一周后,公婆到了广州。
大包小包的行李,把两个蓝白条纹编织袋塞得鼓鼓的。
楚婉宁和江致远开车去客运站接人。
王桂兰一下车,就抓住楚婉宁的手,上下打量。
“哎呦,婉宁,你怎么瘦这么多?是不是致远不知道心疼你?”
楚婉宁勉强挤出个笑。
“没有呢妈,我最近在控制体重。”
“减啥肥啊,身子骨最要紧。”王桂兰轻轻拍了拍她,又转头对江致远说,“儿子,你看看你媳妇,明天妈就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给她好好炖个汤补补。”
江致远笑着附和。
“好,妈说啥就啥。”
江启明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四下打量着客运站外头。
“这车站真气派,致远,咱们家离这儿远不远?”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左右。”
“那就行,先回家吧。”
回到小区,楚婉宁把公婆的行李搬进客房。
客房不大,大概十五平米,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
王桂兰走进去看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这屋子……也太小了点,转个身都费劲。”
“妈,您先将就几天,等您腰好点,我们再慢慢想别的办法。”楚婉宁说。
“想办法?还能有啥办法?”王桂兰在床沿上一坐,床垫吱嘎一响,“婉宁啊,妈直说了,你们这套房子,四个房间,书房朝南,多亮堂,妈和你爸岁数大了,要多晒太阳,这客房朝北,又阴又冷,我这老寒腿住这儿,不是更要犯?”
楚婉宁压着心里的火。
“妈,书房是我办公用的,我经常得在家加班,需要个安静点的地方。”
“在客厅弄不就完了?”王桂兰盯着她,“客厅那么大,搬张桌子一样能用,书房空着也是空着,给我和你爸住,多合适。”
“妈……”
“行了行了,这事先放一边。”王桂兰摆摆手,“路上折腾一天,人都快散架了,婉宁啊,晚上准备做点啥吃?”
“我买了菜,一会儿就做。”
“买了啥菜?”
“清蒸桂花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再煮个紫菜蛋花汤。”
王桂兰的眉头又皱起来。
“就这点?你爸爱吃酱猪蹄,你咋不买?”
楚婉宁愣了一下。
“我……真不知道爸喜欢吃这个。”
“都结婚三年了,还不知道公公的口味?”王桂兰叹口气,“算了,明天我自己去买,致远,下楼给妈买瓶酱油去,家里没酱油了。”
江致远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楚婉宁赶紧叫住他。
“厨房里有啊,我上周刚买了一瓶。”
“你买的是生抽,我要老抽。”王桂兰接过话,“红烧排骨得用老抽上色才好看,致远,快去。”
江致远看了楚婉宁一眼,还是转身出了门。
楚婉宁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菜。
水龙头哗啦啦流着水。
王桂兰跟了进来,停在厨房门口。
“婉宁,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以后我和你爸在这儿住,家里活儿,我来张罗,你上班累,回来就好好歇着,不过妈年纪大了,干活慢点,你可别嫌弃。”
楚婉宁点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自家人,说啥麻烦不麻烦的。”王桂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洗菜,“这西兰花得先用盐水泡会儿,不然里面可能有小虫,排骨要先焯一下水,不然有腥味,桂花鱼上锅前得在背上划几刀,味道才能进去。”
楚婉宁没搭话,手上继续忙。
“还有啊,致远吃饭口重,爱吃辣,你做菜太清淡了,明天我去菜市场买点干辣椒,以后做菜多放点。”
“妈,星星不能吃辣。”
“给孩子单独做一份不就得了?”王桂兰一脸理所当然,“大人哪能啥都围着孩子转,得让孩子学着跟大人一起吃。”
楚婉宁关上了水龙头。
“妈,星星才两岁多,这么小吃辣对肠胃不好。”
“哎呦,我们致远小时候,一岁多就开始吃点辣,现在不也好好的?”王桂兰不当回事,“你就是把孩子养太娇气,男孩不能这么惯。”
楚婉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继续准备晚饭。
那天吃饭时,桌上的气氛有点怪。
王桂兰的筷子几乎没停过,不停往江致远碗里夹菜。
“儿子,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这排骨,妈特意用老抽烧的,你尝尝味道咋样。”
“桂花鱼肚子那块肉最嫩,妈给你夹。”
江致远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楚婉宁闷头吃饭,一边照看儿子。
江启明抿了一口白酒,咂咂嘴。
“这酒劲儿太小,跟喝水一样,致远,明天买瓶度数高点的二锅头。”
“爸,您血压有点高,真得少喝点。”楚婉宁忍不住说。
“行了,我有分寸。”江国强摆摆手,“就喝这一点,没事的。”
吃完饭,林雪绾起身去收拾碗筷。
刘桂兰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雪绾,你歇着,让妈来弄。”
“不用了妈,您坐着休息会儿,我很快就好。”
“哪能总让你干活,你白天上班已经够累的了。”刘桂兰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你去陪轩轩玩。国宁,你带你爸去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要开始了。”
林雪绾就这样被“请”出了厨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婆婆忙前忙后,那股别扭感越发明显。
晚上九点,孩子已经睡下。
林雪绾洗完澡回到卧室。
江国宁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
“雪绾,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书房……要不还是给我爸妈住吧。”江国宁坐起来看着她,“我妈腰是真的不行,北边那间客房太阴凉,你也看见了,她走两步就喘。”
林雪绾擦头发的手停住。
“那我工作怎么办?”
“在客厅给你加张桌子,也能用。或者你就在卧室弄个角落,卧室不是有飘窗嘛,在那儿放个小桌子,当个工作区。”
“江国宁,我在家加班经常弄到半夜。客厅你爸妈看电视,孩子吵闹,我能静下来吗?卧室你睡觉打呼噜,我也没法集中。”
“那……那你就多在公司加会儿班,忙完了再回家呗。”
“我要是每天折腾到半夜才回来,轩轩谁照顾?你照顾吗?”
江国宁不吭声了。
林雪绾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扔。
“江国宁,当初说好的,书房是我办公用的。现在你爸妈一来,就要把我挤出去,你替我考虑过没有?”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江国宁语气也硬了,“我爸妈年纪大,身体又不好,你就不能多担待点?”
“我要都让着他们,那谁来顾我?”林雪绾声音发紧,“这三年,房贷是我爸妈在扛,孩子是我爸妈在带,家里大头花销也是我出的。你爸妈出过一分钱吗?现在一来就提一堆要求,凭什么?”
“林雪绾!注意点你说话的口气!那是我亲爸亲妈!”
“我当然知道是你爸妈!可他们也是成年人,有手有脚!要住过来可以,也得有个分寸!不能张嘴闭嘴都是他们优先!”
“就为了个书房你至于闹成这样?给他们住一间怎么了?你也太计较了。”
“我计较?”林雪绾勾了下嘴角,眼眶却发酸,“江国宁,你自己想想,这几年我什么时候抠过?你爸妈过生日,我哪次不是一千两千地塞红包?你爸住院,我拿出两万五。你妈惦记个金镯子,我刷卡买了个九千的。我计较?”
江国宁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手里把手机攥得紧紧的。
卧室安静得有点吓人。
只有空调低低运转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江国宁开口,压低了嗓子。
“雪绾,我知道你付出很多。可我爸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不尽点心,心里过不去。你就当帮帮我,多让一步,行不行?”
林雪绾看着他。
这个跟她一起过了五六年的人,此刻缩着肩,像个犯错的孩子。
她的心又软了下来。
“书房……可以给他们。但你得在客厅给我隔出一块办公区,要装个帘子,我得安静。”
江国宁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行行行!我明天就去买帘子!雪绾,谢谢你!”
他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林雪绾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忍忍吧,总会过去。
家里和和气气的,比啥都重要。
第二天是周一。
林雪绾照常去公司上班。
上午十点多,正开例会,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提示。
她扫了一眼,是秦岚发来的。
“雪绾,你公婆都安顿好了吧?”
林雪绾回了个“嗯”。
很快,母亲又发来一条。
“晚上回来吃饭,有事跟你说。”
林雪绾心里一紧。
“什么事?”
“晚上再说。”
林雪绾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隐约有股不安。
下午六点,她下班后直接去了父母家。
进门时,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泡茶。
秦岚在厨房忙着做菜。
“爸,妈。”
林建国抬眼看了她一眼。
“来了?坐。”
林雪绾在沙发上坐下。
“妈你微信里说有事,啥事啊?”
林建国慢悠悠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先喝口茶。”
林雪绾接过,却没喝。
“爸,您别绕圈子了,到底什么事?”
林建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语气很平静。
“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们自己扛。”
林雪绾手里的茶杯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到手背。
可她顾不上疼。
“爸……您说什么?”
“我说,从下个月起,房贷你们自己解决。”林建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公婆一住进来,你们就是一家五口。我和你妈,就成了外人,不好再插你们家的账。”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建国抿了口茶,“三年了,每个月三万二,我和你妈一句怨言没有。那是看着你们小两口在撑家。现在你公婆也住进来了,情况不一样。他们有退休金,有儿子,轮不到我们俩外人替你们一家子的房贷买单。”
林雪绾脑子嗡嗡直响。
“可……可我和国宁的收入,根本盖不住房贷啊!”
“那是你们自己要想的事。”林建国冷冷道,“当初买房,是你们坚持要买,月供多少你们比谁都清楚。这三年我们帮你们,是情分。可情分,总有个头。”
“爸!您不能说停就停!”林雪绾站起来,声音发抖,“您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上推吗!”
“往绝路上推?”林建国也站起身,眼里都是失望,“雪绾,这三年,我和你妈替你们扛了一百一十五万房贷。一百一十五万,可不是小数。你公婆住进来了,你找他们要过钱吗?你让江国宁动脑筋想过法子吗?你都没有。你心里默认的,就是我们还会像以前那样继续掏。”
“我没有……”
“你就是这么想的。”林建国打断她,“你公婆昨天刚到,今天你就答应把书房让出去。你想过你的工作吗?想过这个家是谁在撑吗?你没想。你从头到尾只替江国宁想,替他爸妈想,就惦记着当个‘好儿媳’。那你有没有把我和你妈放在心上?”
林雪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厨房里,秦岚走了出来。
她解下围裙,在林建国旁边坐下。
“雪绾,妈问你,你公婆搬来后,家里日常开销谁在出?”
“我……和国宁出。”
“他们的退休金呢?”
“他们自己留着用。”
秦岚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也就是说,你和国宁每个月一共两万九的工资,要拿出三万二还房贷,还要养一家五口,还得管你公婆吃喝。而你公婆,每人两千多的退休金,自己攒着花。账是不是这么算?”
林雪绾低下头。
“妈,人老了手里留点钱,也正常。”
“那我问你,我和你爸不老吗?”秦岚声音不高,却句句扎心,“我五十四,你爸五十六。我们还在上班,还在挣钱,就是为了每个月替你们填这三万二的窟窿。你公婆不到六十,就拿退休金过清闲日子,还要儿子儿媳伺候。雪绾,你觉得公平吗?”
“我……”
“你不敢回,因为你心里知道不公平。”林建国接过话,“只是你不敢说。你怕江国宁不乐意,怕你公婆有看法,还怕外人说你不孝。于是你就把我和你妈往后搁。因为我们是你亲爸妈,你觉得我们不会翻脸,也不会丢下你,对不对?”
林雪绾眼泪落下来。
“爸,妈,对不起……我真没往这块想……”
“现在想也来得及。”林建国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转账记录给她看,“这个月房贷我已经打过去了。从下个月起,你们自己想法子。”
“可我们真没办法啊!”林雪绾哭出声,“三万二,我们上哪儿找三万二?”
“那就去跟你公婆谈,让他们出钱,或者让江国宁去想路子。”林建国把手机收回,“他是男人,这个家该先由他扛。你是他老婆,不是他爸妈的钱包,更不是我们俩的。”
“爸……”
“回去吧。”林建国转过身,不再看她,“等哪天你把这些事想明白了,再来跟我们说话。”
林雪绾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
忽然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很远。
远得伸出手,也够不着。
那天晚上,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
她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眼泪一直没停。
手机响了起来。
是江临淮打来的。
“云袖,你在哪儿啊,怎么还不回家,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就等你回来开饭呢。”
楚云袖把眼泪擦掉。
“我快到家了。”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手机屏幕。
屏保是她和爸妈去年的合照,三个人笑得很灿烂。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回到家时,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陈桂华系着围裙,正端着汤碗。
“云袖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今天妈特意做了糖醋排骨,临淮说你最爱这口。”
楚云袖勉强挤出一点笑。
“谢谢妈。”
饭桌上,陈桂华的筷子一刻不停,不断往江临淮碗里夹菜。
“煜煜,多吃点,今天在幼儿园累不累啊。”
“还好,奶奶,妈妈也吃。”
“奶奶一会儿吃,你先吃。”陈桂华看着孙子笑眯了眼,“对了,临淮,书房那边啥时候能腾出来,我今天瞅了下,东西挺多的,得好好清一清。”
江临淮下意识看向楚云袖。
“云袖,你看……”
“明天吧。”楚云袖低头吃饭,“明天我收拾一下。”
“行,那明天妈跟你一块儿弄。”陈桂华笑得很满意,“云袖啊,你是真懂事,临淮娶到你是烧了高香。”
楚云袖没接话。
她机械地往嘴里送饭,几乎尝不出味道。
吃完饭后,楚云袖起身去洗碗。
陈桂华端着碗,也跟着进了厨房。
“云袖,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看,我和你爸过来了,家里人口一下多了,日常花销肯定上去了,临淮工资一般,你挣得也有限,还扛着那么重的房贷,压力不小。”陈桂华压低声音,“妈想了想,要不以后家里的买菜做饭这些日常,就我们老两口负责,你们俩就专心还房贷,行不行?”
楚云袖手里的碗差点脱手。
她转头看向婆婆。
“妈,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日常开销我们来负担。”陈桂华神情很真诚,“我跟你爸两个人,一个月退休金一共四千三,我们拿出一千八当家里的生活费,剩下那两千五自己留着,真要哪天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用再麻烦你们。”
楚云袖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
一千八?
一家五口,一个月的吃穿用度,就一千八?
“妈,一千八……怕是有点吃紧。”楚云袖艰难开口,“现在菜价挺高,肉也贵,还有水电燃气这些……”
“省着点花就够用了。”陈桂华拍了拍她的手,“你看阳台那么大,买点土和种子,种点葱蒜青菜,能省不少,肉就少买点,一周吃一次也行,电视少开点,电费就下来了,衣服多用手洗,别老开洗衣机,水费也能省,日子都是这么省出来的。”
楚云袖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婆婆那张看着和气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晚上,楚云袖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
江临淮洗完澡出来,钻进被窝。
“云袖,今天妈跟我说了,以后家里生活费他们出,爸妈真挺替咱们着想的。”
楚云袖转头看着他。
“江临淮,你觉得,一家五口一个月一千八,真的够吗?”
“能省就省点,差不多吧。”江临淮想了想,“我妈说了,可以自己种点菜,肉少吃点,也能省一大块。”
“那孩子的奶粉呢,纸尿裤呢,这些也算在那一千八里吗?”
“这个……孩子的东西,咱们自己掏吧。”江临淮翻身把她搂进怀里,“云袖,我知道你累,可现在爸妈也愿意出力,总归是好事,你别总往坏处想,早点睡。”
楚云袖没再接话。
她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响着父亲那句话。
“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们自己想办法。”
三万二千元。
她和江临淮,到哪儿去弄三万二?
公婆两个人退休金四千三,拿出一千八做生活费,剩下两千五自己存着。
江临淮月薪一万九,税后差不多一万四。
她自己税后大约一万三。
两个人合起来两万七。
扣掉三万二的房贷,还倒贴五千。
再加上公婆出的一千八生活费,一共也就六千八。
这六千八还要付水电燃气物业,给孩子买奶粉和日常用品,承担一家五口的吃穿用。
压根就是不可能的账。
楚云袖再次睁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你公婆来了,你问他们要过钱吗,你让江临淮去想办法了吗,你没有,你心里认定的还是我们出。”
是啊。
她一直默认着。
她以为,只要自己多忍一忍,多让一步,这个家就能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她以为,只要对公婆够客气周全,他们迟早会心疼她。
她以为,江临淮会站在她这边,会主动替她分担。
可现实不是这样。
完全不是。
02
第二天一早,楚云袖顶着重重的黑眼圈去了公司。
上午十点多,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秦婉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截图。
是“楚家亲友”微信群的聊天记录。
时间是昨晚将近十一点。
楚云袖点开截图。
截图里,父亲楚天河发了一段话。
“@所有人通个知,从这个月开始,我和秦婉不再替云袖和临淮还房贷,他们已经成家了,该学会自己担责任,先跟大家说一声。”
下面是姨妈秦芳的回复。
“天河,咋突然这样说,小两口压力那么大,你们条件也不差,就再搭把手呗。”
父亲的回复很短。
“三年了,帮到这份上已经够了,后面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截图到这里就结束了。
楚云袖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她退回聊天窗口。
母亲又发了一条。
“袖袖,你爸在家族群里说这个,就是把我们的态度摊开了,你公婆要是明白事理,就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要是还装糊涂,你也别再糊涂。”
楚云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头埋在办公桌上。
眼泪悄悄滑下来。
她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她头顶那片天,是真的要塌了。
手机在桌面上再次震动时,楚云袖正改第三轮推广方案。
部门总监出了名的苛刻,对一张活动海报连提七八次修改意见,每次都说“感觉不太对”,又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
楚云袖盯着电脑屏幕,只觉得眼睛又干又疼。
这个方案,她已经连着熬了三个晚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楚云袖瞟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7743的房贷本月应还32000.00元,还款日为5月25日,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短信日期是五天前。
今天是5月30日。
房贷已经逾期五天。
楚云袖盯着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却怎么也划不掉这条提醒。
就像那三万二的欠款沉甸甸压在胸口,甩不开。
这几天,她给母亲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母亲接了,却几乎不说话。
楚云袖在这头哭着说,爸妈我真没路了,这三万多我真拿不出来。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说,袖袖,这是你自己选的日子,你得自己扛。
第二个电话,母亲干脆没接。
第三个电话,是父亲接起的。
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水。
“钱凑齐了吗?”
“爸,我真的……”
“没凑齐就别多说。”
电话被直接挂断。
楚云袖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流来来往往。
她忽然有一瞬间想往下跳。
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掠过。
她不能。
她还有煜煜。
儿子才两岁多,离不开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江临淮。
“云袖,银行又打电话来了,说今天再不还,就要开始算滞纳金,还要上报征信,咋办?”
楚云袖闭上眼。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你先看看能不能从哪儿凑点。”她回消息时手指都在抖,“我这边在改方案,晚点再说。”
“我能从哪凑,我工资卡里就剩九百了。”江临淮回,“你那边还有多少?”
“我卡里还剩一千五。”
“加起来才两千四,还差两万九千六。”江临淮发了个哭脸,“要不……再跟你爸妈说说,就帮我们顶这一次,下个月我肯定想办法。”
楚云袖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下个月再想办法?
能有啥办法?
去抢银行吗?
“我爸妈不会再借了。”她回道,“他们在家族群里说得很明白,不会再替我们还房贷。”
“那咋整?”江临淮连发三个问号,“真等着银行把房子收走?”
楚云袖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回工位继续改方案。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鼠标都有点拿不稳。
下午三点多,方案终于过了。
总监只发了一句“这次还行”,就没再说什么。
顾云袖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分外刺眼。
“这次可以。”
那前几次,就这么不堪?
可这些话,她连问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过是替甲方干活的乙方,收了钱就得把事办利索。
至于脸面,值几个钱。
能给她多挡一点房贷吗。
等她收拾好桌面准备下班时,外头已经黑透了。
顾云袖走出写字楼,一股凉风迎面扑来。
她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那边走。
手机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婆婆”两个字。
“云袖,下班了吗?”
“刚下班,在等车。”
“你回来的路上,在楼下超市买袋盐,家里没盐了。”
“好。”
“再买瓶陈醋,别买白醋,你公公蘸饺子只吃陈醋。”
“好。”
“顺便再弄点肥点的五花肉馅,肥一点才香,再抓一把韭菜,要嫩的,葱姜蒜也都带点,家里差不多见底了。”
顾云袖站在站牌边,一条条听着,只觉整个人被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压着。
“妈,我一个人拎不动这么多。”
“你先买着,我让临川下楼接你,他手上空着呢。”
电话挂了。
顾云袖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里面映着自己憔悴的脸。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样子。
那会儿刚结婚,她整个人有光,眼睛亮亮的。
江临川会提前到她公司楼下等,接她的包,问她累不累。
而现在。
他张口闭口只剩一句,房贷怎么办。
婆婆一通电话就是长长的买菜清单。
爸妈只会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扛着。
顾云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
头顶没有星,只剩压得很低的一层闷云。
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闷得慌。
公交车进站。
顾云袖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一盏盏霓虹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挺好看。
却跟她没什么关系。
到家楼下时,已经七点半。
顾云袖提着几大袋子,在单元门口等江临川。
等了十几分钟,江临川才慢悠悠地下楼。
“你怎么这么久?”顾云袖问。
“妈在厨房教我擀饺子皮,耽搁了会儿。”江临川接过袋子,“买这么多?”
“妈一样一样点名要的。”
“哦。”
两人一块往楼上走。
在电梯里,顾云袖抬眼看着他。
“房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江临川盯着地板,一句不吭。
“江临川,我在问你。”
“我真没招了。”他抬眼,眼里都是红血丝,“我把部门里还能说上话的都问了一圈,没人愿意借,一开口就是两三万,谁拿得出来?”
“那你爸妈呢?不是说每月还能攒两千多?先拿出来顶顶?”
“我跟我妈提了,她说那是他们养老的钱,一分不能动。”
顾云袖勾了下嘴角。
“所以,我们的房贷可以断,他们的养老钱一块不能少,是这个意思?”
“云袖,你别这么说,爸妈年纪也上来了,总得留个底吧?”
“那我们的房子呢?就这么看着出事?”
电梯到了。
门一开,江临川先迈了出去。
顾云袖跟在后头,只觉心一寸寸往下沉。
进门时,饺子已经摆了满盘。
陈桂芝系着围裙,守在锅边煮饺子。
“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饺子马上好。”
顾云袖把东西放下,进厨房去洗手。
灶台上摆着三大盘生饺子。
一盘写着猪肉韭菜,一盘是猪肉白菜,还有一盘是纯肉。
“妈,怎么弄了三种馅?”顾云袖问。
“临川爱吃韭菜,你爸偏白菜,煜煜只吃纯肉。”陈桂芝头都没抬,“你爱吃啥我也不清楚,就顺手捏了几个,你随便吃两口就行,对不对?”
顾云袖没出声。
她擦干手,回了客厅。
江建业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频道,手里遥控器不停换台。
“爸。”顾云袖喊。
“嗯。”江建业应了一句,眼睛没离开电视。
顾云袖在餐桌边坐下。
江煜跑过来往她怀里一钻。
“妈妈,饿。”
“一会儿就吃。”顾云袖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饺子出锅了。
陈桂芝端出两大盘,搁在桌上。
“临川,你的韭菜馅。老江,你的白菜馅。煜煜,奶奶给你包的纯肉馅,可香了。”
三盘饺子,早早分好了人。
顾云袖面前,还是空的。
“妈,那我的呢?”顾云袖问。
“你的在厨房,自己端。”陈桂芝说,“我也不知道你爱吃啥,就三种里各捏了几个,你随便吃。”
顾云袖起身进了厨房。
灶台角落放着一只碗。
碗里七八个饺子,三种馅混在一块,有好几个皮都破了,馅露在外头。
一眼就看出是不好看的,或者煮的时候破了的。
顾云袖盯着那碗饺子,只觉得胸口发紧。
但她没掉眼泪。
她不能在这儿哭。
哭给谁看。
谁会管。
江临川在外头埋头吃饺子,连看一眼她碗里有什么都懒得抬头。
公婆就更不会在意。
在他们看来,她就是个自带工资往家里贴的免费保姆。
顾云袖端着碗,重新坐回桌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
饺子已经有点凉。
馅咸得发腻。
可她心里,只剩一股说不出的苦。
饭后,顾云袖进厨房收拾碗筷。
陈桂芝也跟了进来。
“云袖,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看,我跟你爸来这儿住了好几天,家里的开销,妈都看在眼里。”陈桂芝压低声音,“我昨天粗略算了下,光买菜一天就得六七十,一个月少说两千,再加上水电气这些,得两千五六。我给你们的一千八,怕是顶不住。”
顾云袖没接,只低头洗碗。
“妈想着,要不这样,以后买菜的钱你们出,我和你爸那一千八,就算我们老两口的零花,自己用,你看行不行?”
顾云袖手里的碗,差点打进水槽里。
“妈,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以后菜钱你们管。”陈桂芝一脸理直气壮,“临川是你男人,你是他媳妇,这个家是你们的小家,买菜做饭,本来就轮到你们操心。我和你爸是跟着你们养老来的,又不是来给你们当保姆的,菜钱你们出,那叫天经地义。”
顾云袖看着婆婆,静静地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
“妈,您每月退休金四千三,拿出一千八说是给我们当生活费,剩下两千五跟爸一起攒着。现在您又说这一千八其实是你们的零花,让我们另外掏菜钱。那我想问一句,您和爸住进来,是来搭把手的,还是来添负担的?”
陈桂芝脸色立马沉下来。
“顾云袖,你这话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家,是我和临川硬撑着。”顾云袖声音不高,“房贷我们扛,水电燃气我们付,孩子我们带,您和爸一分钱不出,还得让我们伺候得周全。现在连买菜都要我们全包。妈,您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有啥说不过去的?”陈桂芝嗓门一下拔高,“我是临川他妈,你是临川媳妇,你们养我,本来就是该的!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学,现在他成家了,不该孝顺?”
“孝顺当然该。”顾云袖点点头,“可也不是这么个孝法。您有退休金,有能力,却一分钱不肯往家里搭,全指着我们俩死扛。我俩一个月加起来才两万七,房贷三万二,全靠我爸妈补。现在他们停了,我们这点钱连利息都盖不住。妈,您说,这日子还能怎么往下过?”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陈桂芝底气十足,“省着点不就得了?你看看你,成天买东买西,衣服一柜子,瓶瓶罐罐一堆,少买两件,钱不就省出来了?”
顾云袖看着婆婆,只觉有些可笑。
她柜子里的衣服,多半是结婚前买的。
结婚这三年,她没再添过一件三百以上的衣服。
护肤品都是超市打折囤的。
包还是公司年会抽来的。
就这样,在婆婆眼里,她还是会乱花钱。
“妈,如果您坚持这么想,那我也改不了。”顾云袖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擦干手,“但丑话先说,买菜的钱,我不会再掏。您愿意拿一千八出来,我们就按这一千八过日子。您不愿意,那就谁花谁出,我和临川带着煜煜过我们的,您和爸过您们的。”
“你!”陈桂芝抬手指着她,指尖直抖,“你这是明晃晃想赶我们走?”
“我没说那句话。”顾云袖转身要出厨房,“可要是您觉得在这儿不舒坦,那就回老家吧。老家的房子有电梯,上下也方便。”
“顾云袖!”陈桂芝追到门口,声音里带了哭腔,“临川!你出来看看你媳妇!她是打心眼里想把我和你爸撵走啊!”
03
“怎么了妈?”
江临川从客厅冲过来,一头雾水。
“你媳妇嫌我们花她钱。”陈桂芝眼眶通红,一把拽住儿子,“说以后买菜的钱她不掏,要我们自己掏,还说我们要是觉得在这儿不舒服,就回老家去。”
“我只是说清楚账该怎么算。”顾云袖倚在厨房门框,声音不高,“妈先说的一千八生活费,刚说完又要收回去,改成你们的零花,让我们另外出菜钱。我问一句到底是来搭把手还是来添负担,就成了嫌弃你们?”
“你这话不就是嫌弃?”陈桂芝拍着大腿,“我这老骨头,坐一趟高铁来给你们看孩子、做饭、洗衣服,你倒好,上来就跟我算账。你是拿我当保姆了吧?”
“妈,没人拿您当保姆。”顾云袖咬住后槽牙,“我只是想搞清楚,这个家到底谁在往里填,谁在往外掏。”
“够了。”江临川皱着眉,把顾云袖拉到一边,“你跟我来。”
他把她拽进卧室,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
“你非要跟我妈吵到这个地步?”
“是她先提的。”顾云袖抬头看着他,“江临川,她说的一千八生活费不要给了,让我们自己出菜钱。你觉得合理吗?”
“菜钱本来就该我们出啊。”江临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们一把年纪了,难道还指望他们养老钱往咱家贴?”
“他们是贴了吗?”顾云袖冷笑,“四千三的退休金,一分不肯动。你爸妈现在在广州吃喝住,都靠咱俩的工资,还有我爸妈之前往里砸的钱。你怎么就一点数都没有?”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提你爸妈?”江临川火气上来了,“你爸妈帮了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谁也没拿刀架着他们脖子让他们出钱。”
“可你心里默认他们会一直帮。”顾云袖声音发紧,“你爸妈来了,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书房给他们住,生活费他们象征性给点就行,剩下的,全指望我爸妈接着打钱。”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江临川提高了声音,“我只说他们愿意帮最好,不帮也没办法,你别往我头上扣帽子。”
“那现在呢?”顾云袖盯着他,“房贷已经拖了五天,银行天天打电话催。你问过你爸妈,愿意拿出点退休金帮忙吗?”
江临川避开她的视线。
“我问了。”
“结果呢?”
“我妈说,那是他们养老钱,一分不能动。”江临川垂下眼,声音有些虚,“她说她年轻时候没享过什么福,现在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所以你就回来继续让我想办法。”顾云袖喉咙发涩,“江临川,在你心里,这套房子是谁的?”
“当然是咱俩的。”江临川不假思索,“房本上写的也是我们俩名字。”
“那首付的一百九十五万是谁出的?”
“你爸妈借的。”他声音更低了,“我也签了欠条。”
“这三年每个月三万二是谁打的?”
“也是你爸妈。”他干脆闭上眼。
顾云袖吸了口气。
“所以,这套房子,是我爸妈掏空退休金和三年工资,帮我们扛下来的。现在他们说不帮了,你第一反应不是拉着我一起想办法,而是继续拿他们当隐形钱包。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老了,也会生病,也得留点钱给自己看病养老?”
“我当然想过。”江临川急了,“可我能怎么办?我工资就那么点,你工资也有限,公积金又提不出来,真出了事,这房子被银行收走,我们一家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顾云袖逼问,“你有什么具体计划?”
江临川沉默。
屋子里只剩空调的低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
“要不……先把你那套婚前小房子卖了?反正现在也空着。”
顾云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婚前那套三十多平的老公房,现在上海这边行情也不差,卖了起码能出一百多万。”江临川看着她,“把贷款先还掉一大半,月供就轻松多了。”
“那是我爸妈当年给我买的学区房。”顾云袖一字一顿,“是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江临川赶紧说,“我没打算要你那房子的任何权利,就是卖了先救急。等以后咱们日子好点了,再努力给你买一套,行不行?”
顾云袖忍不住笑了。
笑里一点暖意也没有。
“江临川,你是真敢说。”
“我这不是没别的办法了吗?”江临川被她的笑刺得心慌,“云袖,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得明白,现在这房子要是出事,影响的不是我一个,是你和煜煜,还有咱爸妈四个老人的生活。你婚前那套,终归只是个房本上的数字。”
“只是个数字?”顾云袖喉咙里像卡了刺,“你知道那套房子,是我妈当年为了让我能在这座城市多一条退路,把自己多年的私房钱一点点攒出来买的?你知道她那几年天天挤地铁上下班,连一块钱的早餐都舍不得买?”
江临川愣住。
“你以为她为什么这次这么硬,说不再给我们打钱?”顾云袖眼里泛着红,“她怕有一天,她和我爸老得走不动的时候,连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可那套房子现在空着。”江临川还是不死心,“你妈不是说了,以后要来上海养老,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那还要那小房子干什么?”
“养老?”顾云袖扯了下嘴角,“你看看现在的样子,谁敢保证我们还能一起住到他们老?”
江临川被堵得说不出话。
门外隐约传来陈桂芝高声的叨叨。
“老江你听听,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娘家有点钱,就拿着当本钱欺负婆家。”
“行了,你少说两句。”江建业低低的声音传进来。
顾云袖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房子的事先搁着。”她说,“今天晚上,你跟你爸妈坐下来,把账摊开讲一遍。”
“讲什么账?”
“首付是谁掏的,三年房贷是谁在扛,现在我们俩每个月到手多少,扣掉房贷后还剩多少。”顾云袖抬头,“让他们知道,继续什么都不出,这个家会立刻塌。”
“他们听不进去的。”江临川声音发闷,“我一提钱,我妈脸都变了。”
“那至少你得说过。”顾云袖冷静下来,“不然在我爸妈眼里,你就是个只会往后缩的缩头乌龟。”
江临川脸色一白。
“你别拿你爸妈的话刺激我。”
“我只是把事实摆在这儿。”顾云袖转身,“你要是不肯开这个口,那我就明天把欠条拿给你爸妈看,让他们自己算。”
“你敢!”江临川脱口而出。
“我有什么不敢的?”顾云袖握住门把,“江临川,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卖房离婚,各回各家吗?”
这句话落下,空气像被冻住。
江临川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自己老婆。
“你……你居然提离婚?”
“你以为我想?”顾云袖扭开门,“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一个人扛所有的烂摊子。”
她走出卧室,没再看他一眼。
客厅里,陈桂芝立刻把声音压下去,换上笑脸。
“云袖,碗都洗好了,你明天记得早起点,煜煜要带牛奶和小点心去幼儿园。”
“好。”顾云袖淡淡应了一声,径直进了次卧。
这是之前的书房,书桌被挪走,换成了江建业和陈桂芝的大床。
房门虚掩着。
她看到自己原来堆放资料的书架,被腾空了一半,摆满了婆婆从老家带来的药瓶和零碎。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错位的荒诞感。
这是她和江临川的家。
却处处都像是借住在别人家的感觉。
04
第二天一早,顾云袖六点就醒了。
她睡得很浅,一晚上都是梦。
梦里银行职员冷着脸说,“贷款逾期已超过三十天,房子将被收回。”
她从床上惊醒,后背全是汗。
洗漱完,她去厨房煮粥。
陈桂芝揉着眼睛出来,看她已经把锅架上了,有点意外。
“咋这么早?”
“今天公司开早会。”顾云袖把洗好的大米倒进锅里,“妈,你要是困就再睡会儿,粥熟了我来叫您。”
“算了,我也醒了。”陈桂芝打了个哈欠,“你先忙,你公公那点小菜我来弄。”
两人一前一后在厨房转着,气氛有些微妙。
煜煜醒得也早,拖着拖鞋晃进来。
“妈妈,今天老师说要带小蛋糕。”
“昨天不是说好带牛奶和饼干吗?”顾云袖一愣。
“老师说可以换。”小家伙伸手拉她的睡衣角,“我想要草莓蛋糕。”
“行,晚上下班妈妈给你买。”顾云袖揉了揉他头发。
“要大的。”
“只能买小的,一个人吃太多对牙不好。”
煜煜撇撇嘴,没再闹。
早饭桌上,江建业照例喝稀饭配咸菜,陈桂芝给江临川夹了一筷子煎蛋。
“临川,今天中午要不回家吃,妈给你炖排骨汤。”
“中午公司有安排。”江临川心不在焉,“可能要加班。”
“那也行,晚上回来喝。”陈桂芝笑着,“云袖,你中午能回来不?”
“不能。”顾云袖拿纸巾擦了擦嘴,“最近活动多,中午都得在公司对接。”
“那行。”陈桂芝点点头,“你公司要是供午饭,就多吃点,不要老是外卖。”
顾云袖没再接话。
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
江临川也跟出来,声音低低的。
“晚上我们跟爸妈说。”
“说什么?”
“就你昨天说的,把账摊开。”
“好。”顾云袖拿起包,“你先别退缩。”
“我尽量。”他垂着眼。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顾云袖看见自己在镜面上的倒影。
眼圈发青,嘴唇没血色。
她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这座房子里最不像主人的那个人。
上午十点半,刚开完例会,银行电话就打了进来。
顾云袖站在茶水间接通。
“顾女士您好,这里是建设银行房贷中心,提醒您,您尾号7743的按揭贷款目前已逾期十天。”
对方的声音礼貌却不容置疑。
“请问您今天能否把欠款和罚息一次性补齐?如果继续逾期,将会影响您的个人信用记录,并可能启动法律程序。”
“我……”顾云袖喉咙发紧,“我这两天在筹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按照规定,逾期会自动计算罚息,并上报征信系统。”客服仍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我们可以帮您备注‘客户承诺近期还款’,但不会改变逾期事实。”
“我知道。”顾云袖闭了闭眼,“最迟下周一,我想办法还上。”
“那我帮您备注一下。”对方敲键盘的声音清晰可闻,“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请您尽快筹措资金。”
挂断电话时,她指尖有些发凉。
下周一。
只剩五天。
她发了条微信给江临川。
“银行打电话了,最迟下周一必须把这期补上。”
对面很快回了个“收到”。
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今晚我一定跟我爸妈说,你先别急。”
顾云袖盯着那行字,心里没什么踏实感。
午休时间,同组的同事在工位间传着外卖菜单。
“云袖,中午吃啥?照旧点那家牛肉粉?”
“不了。”顾云袖摇头,“我自己带了面包。”
“又减肥?”同事皱眉,“你最近都瘦成杆子了,还减?”
“月底了,穷。”她笑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跟你们一起点。”
同事没再多说。
大家都有自己不想被戳破的窘迫。
下午三点,甲方临时追加需求,要求在原计划基础上多做一套活动页,还要今晚十点前给初稿。
部门一片哀嚎。
顾云袖深吸一口气,埋头继续改图。
手机在键盘边一闪一闪。
是秦婉。
“银行打电话给你爸了。”
只有这一句。
“他让他们找你。”
顾云袖心里一紧,飞快打字。
“他们还会再出钱吗?”
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不可能。”
后面又跟了一句。
“你爸说过的话,从来不会改。”
顾云袖盯着“不会改”三个字。
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
当年她坚持要嫁江临川,父亲骂得最凶。
“婚前不肯拿出诚意,婚后更不可能。”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偏见太深。
现在回头看,父亲不是没有给江家机会。
一百九十五万首付,三年每月三万二的房贷。
这样的“诚意”,换来的是什么?
甲方那边催得紧,顾云袖没时间沉溺情绪。
她咬着牙,把注意力硬拉回屏幕。
一忙,就到晚上九点半。
同事们陆陆续续下班,她是最后一个走的。
出了写字楼,夜风有点凉。
她摸摸口袋,只剩五块多零钱。
地铁站口的便利店里,香味扑鼻。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绕开,快步往站里走。
回到小区,已经十点多。
客厅灯还亮着。
江临川、江建业、陈桂芝三个人都坐在沙发上,气氛有些凝重。
茶几上摊着几张纸。
顾云袖走近一看,是她父亲当年写的欠条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收支表。
江临川看见她,立刻起身。
“你回来了。”
“嗯。”顾云袖脱了鞋,走过去,“谈了吗?”
“说了。”江建业的脸色不太好,“我们刚算完账。”
顾云袖看向茶几。
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醒目的数字。
“首付一百九十五万,楚家出。”
“三年房贷,一共一百一十五万,楚家出。”
“总计三百一十万。”
她喉咙一紧。
这个数字,她从来没真正算过。
陈桂芝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爸妈是真有钱。”
“妈。”江临川皱眉,“别这么说。”
“我咋说了?”陈桂芝哼了一声,“三百多万拿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咱这种苦日子人,做梦都不敢想。”
“这不是重点。”江建业开口,语气硬邦邦的,“重点是,你们现在每个月到手两万七,加上我们四千三的退休金,合起来三万一。房贷三万二,还差一千。”
“你们打算咋补?”
“爸。”顾云袖看着他,“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
“意见?”江建业苦笑一下,“我能有啥意见?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还要给老家的房子交物业费、水电费。你妈在医院做护工,天天通宵,腰都直不起来。我们现在手里没多余的钱。”
陈桂芝插嘴。
“你爸刚才说了,让我们拿退休金替你们还房贷。”
“是我提的建议。”江建业不躲,“我说每个月咱俩拿出两千,替你们贴点,你们剩下的自己想办法。可你妈不同意,说养老钱一分不能动。”
“我怎么就不同意了?”陈桂芝立刻跳起来,“那是我们一辈子攒下来的,拿来替他们还房贷,那我们老了吃啥喝啥?你们年轻人有手有脚的,又不是没工作。”
“那你觉得怎么办?”顾云袖看着她,“妈,房子是你儿子也住着的。现在银行要起诉的,也是你儿子。”
“你别拿银行吓唬我。”陈桂芝仰起下巴,“就算房子真被收走了,大不了回老家。老家房子虽旧,好歹有个栖身的地儿。”
“那我们呢?”顾云袖问,“我和煜煜呢?”
“你有你爸妈的房子。”陈桂芝脱口而出,“他们有的是钱。”
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两秒。
江建业“啪”地一声把茶杯搁回茶几。
“老陈,你少说两句。”
“咋?我说错了?”陈桂芝不服气,“他们楚家都能拿出三百多万来给女儿买房了,还差这点房贷钱?我们这点退休金,好不容易存下来的,你舍得往外拿,我还舍不得。”
“你把话说清楚。”江临川也沉下脸,“这房子,你也住着。楚家出的钱,你也跟着享福。”
“我啥福都没享到。”陈桂芝火气也上来了,“来广州这几天,我一天能坐几个小时?不是洗衣服就是做饭,还要给你们带孩子。你看你媳妇,回家连碗都不肯多洗一个。”
“妈。”顾云袖冷冷打断,“今天的碗,是我洗的。”
“那也就洗了一天。”陈桂芝瞪她,“我来之前是谁做?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天天在朋友圈晒吃晒喝晒旅游,哪像个愁房贷的人?”
“我上一次旅游,是去年公司团建。”顾云袖笑了一下,“朋友圈里那些照片,你要是仔细看,底下都有定位。”
“我又不懂那些。”陈桂芝不耐烦,“总之,我们的钱是养老钱,不会拿去替你们还贷。”
“那你就别指望继续住这套房子。”江建业忽然站起来,眼神冷了几分,“老陈,我们明天就收拾东西回老家。”
“你发啥疯?”陈桂芝被吓了一跳。
“我不疯不行?”江建业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压抑已久的怒气,“咱俩一个月四千三,按你说的,一分都不能往这个家里搭。那就别住这儿。回老家,自己掏自己的。”
“我不回。”陈桂芝立刻坐回沙发,“我在这儿有儿子有孙子,凭啥回去?”
“你就知道儿子孙子。”江建业冷笑,“那你知道不知道,你儿子现在快被这房贷压垮了?”
“他有媳妇呢。”陈桂芝瞪顾云袖,“她爸妈有钱。”
“你闭嘴。”江建业罕见地拍了桌子,“人家爸妈已经给了三百多万。你觉得理所当然,就说明你心里有问题。”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连墙上的挂钟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滴答,滴答。
顾云袖突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她嫁进来的这个家。
有人愿意把所有压力都丢给别人,有人明明看得清,却选择闭眼。
“爸,妈。”她开口,打破沉默,“今天把话说开也好。”
“我不会再去跟我爸妈张嘴了。”她一字一顿,“这次房贷,我们自己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陈桂芝冷哼。
“第一。”顾云袖伸出一根手指,“从这个月开始,家里所有开销明细都记账,买菜、水电气、物业、孩子日常,全写下来。月底结算,谁花的谁出。”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你们的退休金,是你们的。我们不会碰。但你们既然选择住在这儿,就要为自己的一部分生活负责。比如,你们要喝的好茶、吃的保健品、买的衣服,这些都从你们的退休金里出。”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下周一之前,如果我们凑不出三万二,我会联系中介,把这套房子挂出去。”
“卖房?”江临川猛地抬头。
“卖不掉就先租。”顾云袖看着他,“总得有点现金流。”
“你疯了?”陈桂芝尖叫,“这房子是我儿子婚房,你说卖就卖?”
“当初买房的时候,你们只出了三十五万首付。”顾云袖不卑不亢,“剩下一百六十万首付,是我爸妈掏的。后面三年房贷,也是他们在还。卖房这件事,轮不到你们说‘不’。”
“你这是威胁我们?”陈桂芝气得脸通红。
“我是在救这个家。”顾云袖转头看向江临川,“你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我现在就可以撤回。”
江临川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的确没别的办法。
“云袖,你别冲动。”江建业沉声,“卖房是大事,影响你们今后的生活。”
“那就先租。”顾云袖退一步,“把这套房子租出去,我们带着煜煜,先回我爸妈那边挤一挤。”
“你敢!”陈桂芝跳起来,“你要是敢把房子租出去,我这就从阳台跳下去。”
“妈。”顾云袖看着她,“您要真舍不得,那就拿出钱来。”
“我哪来的钱?”陈桂芝抹着眼泪,“我这退休金还是这么多年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那您就别管我们怎么撑。”顾云袖站起身,“房子要不要卖、要不要租,跟银行和出钱的人有关,跟您无关。”
“你这媳妇太狠心了。”陈桂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江,你看看,你看看她。”
“行了。”江建业扶着额头,“别再吵了。”
他转向顾云袖。
“云袖,卖房的事,先不要急着决定。租出去缓一缓,是个办法。但你得考虑,你爸妈会怎么看。”
“我会跟他们说清楚。”顾云袖喉咙有些干,“只要这套房子不再变成他们的无底洞,我相信他们能理解。”
“今天先这样吧。”江建业摆摆手,“大家都冷静一下。”
顾云袖点头。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她整个人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刚才你爸又跟我说了银行的电话。”
后面是一句。
“袖袖,别再往我们这边看了。”
顾云袖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她知道,自己唯一能指望的,只剩下自己。
05
周末,顾云袖约了中介。
江临川一开始死活不同意。
“你知不知道,现在房价跌得厉害,这时候卖房太亏了。”
“我没说一定要卖。”顾云袖淡淡,“只是先了解一下行情。”
“行情有啥好了解的?”江临川烦躁地踱来踱去,“这房子我们才住了三年,要是现在卖,之前的装修钱不就全打水漂?”
“装修的钱,本来就是我爸妈出的。”顾云袖看他,“你要是心疼,可以先把那部分补给我爸妈。”
江临川哑口无言。
“我只约了中介来看看。”顾云袖不再跟他绕,“卖不卖,是下一步的决定。”
下午两点,一个戴金边眼镜的中介小伙上门。
“顾女士,江先生,你们好。”他换上鞋套,熟门熟路地环顾四周,“小区位置不错,地铁口附近,学区还行,户型方正,就是单价有点高。”
“现在这个户型,大概能卖多少钱?”顾云袖开门见山。
“去年这个时候,差不多能卖到五万八到六万一。”中介看了看阳台朝向,“今年行情不太好,市场价格大概在四万九到五万二之间。”
“也就是说,总价大概六百二十万到六百五十万?”顾云袖在心里飞快算。
“差不多。”中介点头,“不过具体成交价,还得看你们的心理预期。”
“如果只是出租呢?”她又问。
“整租的话,这边三房能租到六千到七千。”中介翻开本子,“你们这是四房,装修不错,家电齐全,挂七千五到八千应该有人问。”
七千五到八千。
顾云袖心里沉了一下。
“房贷三万二。”她轻声说,“租金连四分之一都抵不上。”
“房贷这么高啊。”中介挑眉,“那你们确实压力不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客厅的门被人一把拉开。
江临川从卧室冲出来,看见陈桂芝红着眼,指着厨房方向,又看了看顾云袖,脸上明显有一瞬间的烦躁。
“你们又怎么了。”他皱着眉。
“你问问你媳妇。”陈桂芝抹眼泪,“她嫌我和你爸花钱,让我们回老家。她这是赶我们。”
顾云袖没说话,只是看了江临川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疲惫,还有一点点终于撑不住的倦怠。
“云袖,你怎么又跟妈置气。”江临川叹气,走到她身边,“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妈这个人嘴碎点,可心不坏,你别老往心里去。”
顾云袖笑了一下。
“她要我们出买菜钱,说她给的一千八是她和爸的零花。”她声音不高,“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江临川愣住。
他转头看向母亲。
“妈,你真这么说的。”
“咋了。”陈桂芝理直气壮,“那钱本来就是我和你爸攒下来的养老钱,给你们多少是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难道还得给你们当长工。买菜做饭,本来就是你们小两口的事。”
“可你们住在这。”江临川皱眉,“你和爸在这吃喝拉撒,都算在我们家账上。”
“那咋的。”陈桂芝嗓门又高了,“我就一个儿子,他不养我,难道指望外人养。你媳妇什么态度,她打心眼里看不上我和你爸。”
“我没有看不上你们。”顾云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说,大家都把账摊开讲清楚。你们有退休金,却一分不肯往家里搭,还要我们两个人扛所有。现在房贷断供,你知道吗。”
“那是你们自己要买大房子。”陈桂芝冷笑,“当初谁拦着你了。你爸妈愿意掏钱帮你们,那是他们乐意。我和你爸辛苦一辈子,就这一套老房子,退休金也不高,凭啥还得跟你们一块填坑。”
江临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行了,你们都别吵了。”
“是啊。”顾云袖点头,“我们都别吵了。反正吵来吵去,也没有一个人会问,云袖,你是不是太累了,你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她说着,把手里的抹布搁在台面上。
“今天这事,我先记着。”她看着陈桂芝,“买菜的钱,我不会再掏。以后您要吃什么,就在您那一千八里安排。我们这边有多少能力,就吃多少。”
“你敢。”陈桂芝炸了,“你要是连这点钱都舍不得,我明天就跟你爸回老家。到时候你看临川怎么说。”
“那就回吧。”顾云袖平静地说,“老家有你们自己的圈子,邻居也熟,生活节奏慢一点,对你们身体也好。这里,可能真不适合你们。”
“你这是逼我们走。”陈桂芝声音发抖,“你就是嫌弃我们。”
“妈。”江临川急了,“别这样说。”
他转头对顾云袖,“云袖,你就不能让一步。爸妈来这也是想帮我们带孩子,你这么说,他们心里肯定难受。”
“他们帮我们带孩子。”顾云袖看着他,“那你问问自己,从他们来了以后,谁在给煜煜换尿布,谁在给他洗衣服,谁在半夜起床哄他。你真的看见了吗。”
江临川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这些天为了应付公司里的项目,确实很少在家待着。回到家时,不是累得只想趴在床上睡,就是被母亲拉去干这干那,煮面修灯泡搬东西,真要细想起儿子一天在家怎么过,他脑子里竟有些空白。
“我不跟你吵。”顾云袖按了按眉心,“我明天加完班,去银行一趟,把房贷情况问清楚,再看能不能把年限拉长一点,暂时降低月供。临川,你明天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去。”
“银行那边你能搞定。”陈桂芝插话,“就你这点工资。”
顾云袖没有理会。
她抱起从卧室门口探头看的江煜。
“煜煜,洗澡了。”
孩子搂住她的脖子,小小的脸贴在她肩上,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妈妈别生气。”
她心里软了一下。
“妈妈不生气。”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只是有点累。”
这一晚,家里谁都没再提买菜的钱。
第二天一早,顾云袖去了公司。
一整天,她像被绳子勒住一样,脑子里一边要想着甲方的需求,一边又要算房贷的利息和本金。
午休时,她躲在茶水间里,反复拨父母的电话,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已经说不下去了。
晚一点的时候,她收到银行催缴专员打来的电话,对方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提醒她再不处理就会影响征信。
她只好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声,说会尽快去银行面谈。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再这么耗下去,不仅是房子,她的人生也会被一点点磨掉。
第二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约了银行客户经理,在支行的小会议室里坐下来。
对方摊开一张纸,耐心地给她讲了延长年限、转成等额本息、协商延期等几种方案,最后又提醒她,不管怎样,断供时间不要太久,不然后果会很麻烦。
“你现在这个情况,可以先考虑减轻每个月的压力。”客户经理看了眼她递过来的收入证明,“不过要跟共同贷款人商量好,毕竟你们是共同借款人。”
共同借款人。
也就是说,不只是她一个人有责任。
走出银行大门时,天已经暗下来。
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顾云袖站在台阶上,给江临川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头背景有些嘈杂。
“喂。”
“你在哪。”
“公司,开会。”江临川压低声音,“有事吗。”
“我刚从银行出来。”顾云袖说,“他们给了几个方案,我们得选一个。”
“那你看着办吧。”江临川说,“我这边走不开,等晚上回去再说。”
“你总得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顾云袖忍不住,“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房贷。”
“我知道。”江临川有点不耐烦,“我说了晚上再说。”
电话被匆匆挂断。
顾云袖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某根弦一点点松开。
她突然发现。
自己好像已经不再指望什么了。
不再指望他可以扛起一半责任,不再指望公婆能体谅她的难。
她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那天晚上,她没有跟家里人提银行的事。
她在书桌前坐了一晚,把银行给的几种方案一条条列出来,标注好每个月要还多少钱,可能承担的风险。
第二天,她把这些拍照发给江临川。
“这是银行给的方案。”她说,“你抽空看一下,选一个你觉得我们还能撑下去的。”
江临川回了一个“好”字。
但直到晚上,他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一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说公司最近加班多,人快累散架了。
陈桂芝端了一碗汤过来,一边心疼地埋怨儿子工作辛苦,一边转头瞪了顾云袖一眼。
“你也不知道劝劝他,让他少干点活。男人挣的再多,身体垮了也白搭。”
顾云袖没有反驳。
她默默收拾餐桌,把碗筷端进厨房。
热水冲在油渍上,升起一团白雾。
她站在雾气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看不清前路。
第二周,银行再次打来电话。
这一次,语气明显比前两次更严厉。
“女士,我们理解您目前有困难,但如果本月还款仍不能到位,系统将会启动进一步的催收程序,征信也会出现不良记录。”
顾云袖的手心渗出冷汗。
挂了电话,她立刻给江临川发消息。
“房贷这周必须解决。”
他回了一个语音。
“我知道,你别老跟我说这一句。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你想了什么办法。”她打字,“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说了。”他回,“我妈说他们的钱不能动。”
顾云袖坐在工位前,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她留在公司加班,帮另一个同事赶一个紧急方案。
加完班已经十一点半,她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碗泡面,坐在店里角落里吃完,然后给自己订了一个便宜的快捷酒店房间。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想一想。
房贷,公婆,江临川,父母。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把她牢牢捆在中间。
可是,这张网是真的牢不可破吗。
她拿出手机,翻出很久没点开的备忘录。
那是她刚生下江煜时,在月子里写的一个小计划。
“等他三岁,送去附近的幼儿园。我要跳槽到一家更好的公司,做大项目,争取年薪翻倍。然后把房贷提前还掉一部分,爸妈就不用再贴钱了。”
那时候,她对未来有很多期待。
可这些期待,在现实面前,一点点被碾碎。
她反复看着那几行字。
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也许,她要先从跳出这张网开始。
第二天一早,她给公司人力资源部发了一封内部邮件,申请参与一个新成立项目组的竞聘。
这是公司刚拿下的一个大项目,牵扯到多个大客户,听说高层非常重视。
也是那天晚上,她在楼道里,第一次听见几个项目经理窃窃私语,提到了一个名字。
“江临川他妈。”
“你说王美兰。”另一个人笑了一声,“可不就是她。以前在市里那家公司干财务,手挺长,跟咱们这个甲方的大老板关系不一般,后来出了点事,人悄悄地被安排退休了。”
“这次咱们拿到这个项目,我听说她也出过力。”
“怎么出力的。”
“听说是帮牵线,介绍了几个人,里面有个是咱们大客户的财务总监。”
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顾云袖耳朵里。
她站在楼梯转角,手里端着的纸杯咖啡忽然不稳,杯壁有些发烫。
她知道婆婆曾经在单位里当过财务,却从来不知道这些细节。
江临川也从没提起过。
那几个项目经理说完就走了,只留下走廊里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顾云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心里慢慢浮起一股不安。
那天下午,她用午休时间,上网搜索婆婆曾经工作的公司。
新闻早就被压得很后面,但还是能搜出几条陈年旧闻。
“某公司财务部疑似存在大额资金漏洞,内部调查中。”
没有名字,没有细节。
但有一条论坛匿名帖子,却在评论里点出了一个姓氏。
“W某人当时负责那个项目。”
下面有人回。
“她退休得多及时。”
再往下,就是骂声和猜测。
字里行间全是阴影。
顾云袖心里“咯噔”一下。
她关掉页面,回到工位,却一下午都没办法集中精神。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
江建业看新闻,陈桂芝不时插两句评论,江临川看手机。
只有江煜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扯着她的袖子要她喂。
等孩子吃完,她进厨房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
“你跟你媳妇说清楚没。”
“说啥。”江临川懒洋洋。
“那边项目的钱,下周就要打了。你赶紧让她把她那边的数据整理好,别拖咱们后腿。你别忘了,这个项目是怎么来的。”
顾云袖手一顿。
碗里滑了一下,差点从她手里掉进水池。
“妈,你放心吧。”江临川说,“云袖干活挺细,我会盯着的。”
“你可得盯牢点。”陈桂芝压低声音,“我当年就是大意了一回,才被人抓住小辫子。好在你舅帮我兜了底,不然哪有你今天。你可别走我的老路。”
“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江临川不以为意,“你别老提。”
“过去。”陈桂芝哼了一声,“有些账,纸上是过去了,人心里可不一定。你爸那老单位里,现在还背后说我呢。”
“那又怎么样,你现在不是跟咱一起在这住着。”
“住着是住着。”陈桂芝压得更低,“可你别忘了,你现在这工作,当初是谁求谁托人才进去的。那个老总对我那点心思,我心里清楚。后来他栽了,我没事,那也是我命大。你可别觉得自己多厉害,这回要不是我在中间说了话,你们公司能拿下这项目。”
顾云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的盘子被她捏得发紧。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次项目忽然落到他们公司头上,怪不得项目组名单上,会毫无预兆地加上江临川。
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公司里奇怪的一些细节。
某个财务数据忽然被改动,某个审批流程被人跳过。
还有那一次,她刚准备给客户发送一份成本明细,财务那边就打来电话,让她把一项金额调整成另一个数字。
“上面批下来的。”对方含糊地说。
她当时有些犹豫,但想到项目紧急,只好照做。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都像是提前埋好的钩子。
一条线牵着一条线,最后收束到一个点。
王美兰。
她关掉水龙头,把碗筷整齐地摆好,擦干手走出厨房。
“妈。”她站在客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陈桂芝警惕地看向她。
“你问。”
“你以前在市里的那家公司,是不是因为财务问题提前退休的。”
客厅瞬间安静。
电视里的主持人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进去。
“你打听这个干啥。”陈桂芝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顾云袖看着她,“其实你刚才已经说了。”
“你偷听我说话。”陈桂芝的脸腾地红了,“顾云袖,你还有没有点教养。”
“我是在厨房洗碗。”顾云袖平静,“你们说话声音不算小。”
“就算有点事,那也是我当年的事。”陈桂芝抬高声音,“跟你有啥关系。”
“有。”顾云袖一字一顿,“现在你又把手伸进来了。”
江临川皱眉。
“你这话啥意思。”
“这个项目,是谁牵线来的。”顾云袖看着他,“你妈刚刚不是说了吗。”
江临川愣了一下,目光闪躲。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顾云袖说,“我在公司也不是瞎子。财务那边这些天改过几次数据,每次都是往上加。上面说是甲方那边要求调整,可甲方的人跟我说,他们没提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是你们之间沟通问题。”江临川嗓门不自觉地高了半度,“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别整天怀疑这怀疑那。”
“我怀疑,是因为我看见你们在做什么。”顾云袖转向陈桂芝,“妈,你年轻时做过的那些事,难道还不够。你现在年纪大了,难道就不怕有一天事发,把你和你儿子都搭进去。”
“你别咒我儿子。”陈桂芝跳了起来,“你这是要我们全家死。”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顾云袖握紧拳头,“这个项目一旦出事,公司查下来,肯定要翻所有数据。到时候你和你儿子的名字都会被翻出来。你以为你退居幕后,就跟你无关了吗。”
“你这是威胁我。”陈桂芝抖着手,“你敢举报。”
“我不是威胁你。”顾云袖说,“我是在提醒你,也是提醒我自己。”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客厅的一圈。
“你们谁都不会替我负责。”她慢慢地说,“我要替我自己和孩子负责。”
那晚之后,顾云袖开始留心每一份项目文件。
她把原始数据备份了一份,又把财务改动前后的差额一条条记录下来。
所有邮件,她都用私人邮箱再转发一遍,按时间线排好。
有些文件被修改过,她就想办法找回最初版本。
每一个细节,她都不放过。
与此同时,她也去查了更多关于婆婆和那家老公司的旧事。
她发现,网上虽然删了很多东西,但还是能从裁判文书网里翻出一些蛛丝马迹。
某起经济纠纷案中,被告公司被指控在几年内通过虚构项目转移资金,涉案金额巨大。
判决书里没有点名财务人员的具体姓名,却提到当时的财务负责人“王某”被内部处理,调离岗位。
那一年,恰好是婆婆退休的前一年。
如果没有这件事,按她的年龄,是不该那时候就退的。
顾云袖合上手机,心里越来越沉。
与此同时,家里的房贷压力一刻没有放松。
银行第三次发来正式的逾期通知,附带一份“友好协商函”。
语气依旧客气,却已经隐约带了点警告意味。
那天晚上,她终于把这封函件摊在餐桌上。
“这是银行发来的。”她看向江临川,“我们必须决定怎么做。”
“你不是说有几个方案。”江临川拿起纸,大致扫了一眼,“就选一个月供少一点的呗。”
“那是把贷款年限再往后拉。”顾云袖说,“拉到三十五年。你算算,我们那时候多大。”
江临川没算。
他不想算。
“反正总得还。”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拉就拉呗。”
“你真觉得,拉到三十五年是为我们好。”顾云袖问,“还是只是把问题往后拖。”
“你别总这么悲观好不好。”江临川声音大了,“谁家还不起房贷啊。你看看你同事,有几个不是贷款买房。大家不都这么熬过来。”
“他们的父母也像我爸妈一样,把退休金搭进去帮他们还吗。”顾云袖直视着他,“他们的公婆也像你爸妈这样,住进来一分钱不出,还要我们买菜伺候吗。”
江临川被问得哑口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那你说怎么办。”
“卖房。”顾云袖缓缓吐出两个字。
客厅里立刻响起两声惊叫。
“你疯了。”陈桂芝跳起来,“这房子要是卖了,我们住哪。”
“老家的房子难道不是房子。”顾云袖说,“你们原来也在那住得好好的。”
“可那是老房子。”陈桂芝急了,“这边是新房,有电梯,有暖气,周围学校好,医院近。我们好不容易从那破地方出来,你现在要让我们再回去。”
“妈,这房子是我和临川贷的款。”顾云袖看着她,“当初买的时候,你们只出了五万块首付,还说那是给我们的小家庭礼金。剩下所有的钱,都是我爸妈拿的。每个月三万多的房贷,也是一半靠我爸妈在撑。现在他们撑不动了,我也撑不动了。”
“那是你爸妈愿意。”陈桂芝冷笑,“谁让他们要撑。你嫁到我们家,难道不是图我们家是城里人。”
“我图的,是你儿子会对我好。”顾云袖的声音有些发哑,“结果我发现,我眼里的人,在你心里,永远只是个能挣钱的保姆。”
“你少在这抹黑我。”陈桂芝尖声道,“你嫌弃我们老,嫌弃我们穷,当初干嘛非要嫁给临川。”
“够了。”江建业拍了一下茶几,“天天吵,吵个啥。”
他这话看似在制止,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要替儿媳说话的意思。
顾云袖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塌了。
“房子卖掉,先还银行的贷款,剩下的我会把我爸妈之前贴的钱尽量补上。”她慢慢地说,“你们那五万首付,也会分给你们一部分。”
“你说卖就卖。”陈桂芝咬牙,“你以为这房子你一个人说了算。”
“当然不是。”顾云袖点头,“房本上写的是我和临川的名字。所以,我会去法院起诉,申请对这套房产进行处置分割。”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你敢。”江临川猛地站起来,“顾云袖,你别闹。”
“我不是在闹。”顾云袖说,“这是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唯一还算体面的办法。”
“体面。”江临川冷笑,“你把自己说得好听。你就是不想过了。”
“是啊。”顾云袖坦然承认,“我真的不想再这样过了。”
空气一时静得可怕。
江煜在一旁看着,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他似乎听懂了大人们在吵架,却又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顾云袖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宝贝,先回房间玩积木,好不好。”
孩子乖乖点头,自己走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云袖才转回身。
“房子的事,我会找律师。”她说,“同时,我也会去公司,跟他们谈辞职和项目移交。”
“你辞什么职。”江临川皱眉,“你辞了职,房贷谁还。”
“这不是你一直说的。”顾云袖平静,“这房贷,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你别拿话堵我。”江临川烦躁地摔下筷子,“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这个家。”顾云袖看着他,“早就不是我那个家了。”
那一晚,吵到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
第二天一早,顾云袖请了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听完她的陈述,看了房本和贷款合同,又问了几句她父母资助的情况。
“原则上,父母出的钱,属于你个人财产。你有权在房产分割时主张多分。”律师说,“但具体比例,要看法官怎么酌情认定。你如果想通过法院促成卖房,还需要证明你们已经无法按时履行还贷义务,银行那边的逾期通知,就是一个证据。”
“那孩子的抚养权呢。”顾云袖问。
律师看了看她,又问了几句孩子目前主要由谁照顾,谁承担更多经济责任。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法院一般会把两岁以上的孩子抚养权倾向于给更有稳定抚养能力的一方。”律师说,“从你说的情况看,你在带孩子方面投入更多,且有稳定工作,这是优势。”
她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直接去了公司人力部,申请了与总监的面谈。
她没有拐弯抹角,把自己手里那些异常数据的备份和记录拿了出来。
总监一开始脸色很难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顾云袖说,“我也知道,这些数据背后是什么。可如果有一天出事,公司会把责任推给谁。是那些在背后操作的人,还是像我这样的执行人员。”
总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些资料全部收走,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这些东西我会往上交。你今天说的话,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我还想申请辞职。”顾云袖说。
总监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点头,“但我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总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签下了她的离职申请。
“项目组那边,我会安排别人接手。”他说,“你这段时间的工作记录,我会如实写。至于其他的,你就不要再参与了。”
顾云袖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总监办公室的时候,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既像是把自己扔进了一个未知的深渊,又像是从一个快要窒息的密闭空间里,终于推开了一扇窗。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发展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公司内部启动了一个“合规自查专项”。
财务部被人力部和法务部一起约谈了好几次,项目组的人也轮番被叫去开会。
走廊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
有人低声传言,说上面接到了匿名举报,涉及几个重点项目的资金流向问题。
有人说,是甲方那边出事了,有高层被带走调查。
又有人说,是监管部门盯上了这一块。
消息纷杂,却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人都在说,麻烦来了。
这一切,与顾云袖已经渐渐拉开了距离。
她每天照常去公司,整理交接文件,交出电脑和工作证。
有人来问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她只是笑笑。
“不知道。”
她什么也没说。
直到有一天,她在电梯里碰到财务部的一个同事。
那人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刚哭过。
“你知道吗。”对方声音低低的,“那个大客户的财务总监被带走了,说是牵扯出好几家公司一起做账不清白。我们这边也有项目被查。”
顾云袖心里一紧。
“哪个项目。”
“就你们那个大项目。”对方压低声音,“听说上面在查往年那家公司的一笔老账,牵出了一串关系。你们项目这边的几次金额调整,也被翻出来了。”
“那公司会怎么样。”顾云袖问。
“还能怎么样。”同事苦笑,“现在谁也说不准。总之,不会太轻松。”
电梯门打开。
人潮涌出。
站在人群中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一场巨大风暴的边缘。
而她手里握着的那一点点证据,不过是一根细小的绳子。
也许抓住它,就能把自己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离职那天,她把自己那份备份和详细记录整理了一下,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某项目疑似存在财务问题材料。”
她没有署名。
第二天,这个信封出现在了市监局的举报箱里。
与此同时,她的律师也正式向法院提交了起诉材料,要求对房产进行分割,并提出变更孩子抚养权的申请。
日子一下子变得忙碌又漫长。
白天,她在家附近的咖啡馆里改简历,投递工作,和猎头电话沟通。
晚上,她回家照顾江煜,看着他在拼图上一步一步搭出小房子。
家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公婆几乎不跟她说话。
陈桂芝每天在客厅里打电话,向老家的亲戚哭诉,说自己碰上了一个要赶走他们的恶媳妇。
江建业闷着脸看电视,偶尔会甩过来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现在年轻人,动不动就离婚。”
“女人一有点本事,就不把男人放眼里。”
江临川则在这种夹击下,显得越来越烦躁。
他时而对顾云袖发火,时而又半夜喝醉回家,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不吭声。
他也接到了公司合规调查的问话。
项目组里几个负责人被要求写说明,说明每一笔资金流向的依据。
他对这些并不了解,真正的账都在更高一层。
但他在这个项目上的晋升机会,已经肉眼可见地蒸发了。
甚至,他听说自己可能要被调整岗位。
“都是你。”有一晚,他终于忍不住,把话甩了出来,“要不是你去告状,哪会搞成这样。”
“你确定是我。”顾云袖平静看着他,“你确定是我一封匿名举报信,能撬动这么多家公司。”
“别在这装清高。”江临川眼里有血丝,“你就是看不惯我升职比你快。你就是嫉妒。”
“如果你真的凭本事升上去。”顾云袖说,“我会替你骄傲。”
“那你现在呢。”他冷笑,“你现在站在我对立面,还举报了我妈牵线的项目。”
“我不是举报你妈。”顾云袖说,“我举报的是一件事。一件如果继续下去,可能会让更多人一起掉下去的事。”
“你还会说得好听。”江临川摔了杯子,“你就说你就是看我和我妈不顺眼。”
“你要是这么理解。”顾云袖疲惫地闭了闭眼,“那就这么理解吧。”
几天后,法院那边传来消息。
房产案件立案成功,开庭时间定在两个月后。
与此同时,公司内部的调查也有了阶段性结果。
项目组里有两个中层被停职检查,财务部有一个负责人被要求协助调查,暂时离岗。
有传言说,董事会上吵得很厉害。
公司股价在短期内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某天下午,顾云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顾云袖女士吗。”
“是。”
“我是市监局的工作人员。”那头的声音很正式,“关于您前期反映的某项目疑似存在财务问题的材料,我们已经收到。现需要您协助补充一些情况,不知您是否方便到局里来一趟。”
她怔了一下。
“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她说,“我知道的并不多。”
“您提供的资料已经很详细。”那人说,“我们只是需要核实一些细节。”
挂掉电话后,她坐在床沿上,半天没有动。
她知道,这一步走下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和江家的关系,会彻底断干净。
意味着,她以后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圈子里。
可同时,她也清楚。
如果就这样退回去,她和孩子的生活,会永远被绑在这一团乱麻上。
她去了。
在市监局里,她把自己掌握的所有情况都如实说了。
包括那些被改动过的数字,那些没有走正常流程的审批,那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中间公司。
她刻意避开了婆婆的名字。
她只说,有人对她暗示过,这个项目的拿下,并非完全正常。
那人是谁,她没有说。
录完笔录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大楼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把地面照得一片昏黄。
她裹紧外套,慢慢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7743的贷款已收到部分偿还款项800000.00元,当前剩余本金为……敬请留意后续还款计划。”
她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八十万。
谁还的。
她立刻打电话给银行。
对方查了一下,说是共同借款人账户转入的。
“是江临川?”她问。
“是。”对方确认。
挂了电话,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八十万。
以江临川的收入,怎么可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
除非,他爸妈把那套老房子卖了,或者抵押了。
可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她站在地铁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江临川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
“你在哪。”他声音沙哑。
“在外面。”她说,“刚从市监局出来。”
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真去了。”
“我去了。”她没否认。
“好。”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一点愉快,“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公司财务那边有人被带走了。我也被叫去问话。”
“我知道。”她低声说,“你有没有事。”
“暂时没。”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我只是一个执行层的项目经理,真正拍板的人不在我这。”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那个升职名额是没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又说,“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顾云袖愣住。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说,“当时就已经在谈,只是没告诉你。”
“那八十万。”
“对。”他疲惫地说,“那是他们把房子卖了,加上之前攒的那些钱,一起打进来的。”
她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他们怎么没跟我说。”
“他们说,不想让你觉得,是他们在求你。”江临川苦笑,“你要告我们卖房,他们也没拦你。只是他们想了想,既然迟早会没地方住,不如先把钱拿出来,免得你以后说,他们一分钱没出。”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她声音有点哑。
“可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他问。
她无言以对。
“云袖。”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们一刀两断。”
她闭上眼。
“我只是想,给孩子一个不被这些乱七八糟牵扯的生活。”
“那你想过没有。”他问,“你做的这些,孩子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你举报公司,举报项目,举报我妈。以后他长大了,知道他妈干过这些事,会怎么看你。”
“我宁可他知道,他妈妈当年做过的是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顾云袖缓缓说,“也不想让他知道,他妈妈明明看见错的东西,却因为怕麻烦、怕撕破脸,选择了装聋作哑。”
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没地方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什么。”
“老家的房子卖了。”他苦笑,“公司宿舍给项目组腾出来,被收回了。我爸妈这几天也被人问话,吓得不轻,说要回乡下老家一个远房亲戚那边暂住。”
“那你呢。”
“还能去哪。”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先在公司附近找个便宜的单间对付几天吧。”
“家里。”她犹豫了一下,“你还是有一半产权。”
“这是你说要卖的家。”他淡淡地说,“你现在要我回来住,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沉默。
“等法院那边的判决出来吧。”他又说,“不管最后怎么分,你要孩子,我不会抢。但我希望,你别把他带太远。至少,让我还能经常见到他。”
“我不会带他离开这座城市。”她说,“我只是想,换一个环境。”
“行。”他低声说,“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地铁口的风里,半天动不了。
城市的夜一点点压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回家的路上,她在楼下的超市停了一下,买了一袋牛奶和一点水果。
回到家时,客厅里灯关着,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江煜听见她开门,立刻从房间里跑出来。
“妈妈。”
他扑到她腿上,仰着小脸。
“奶奶和爷爷呢。”顾云袖把他抱起来。
“奶奶哭。”孩子说,“爷爷收东西。他们说,要坐车。”
她心里一沉,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里头传来江建业低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行李箱已经敞开着,床上放着几件叠好的衣服。
陈桂芝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她一眼,又立刻别过脸去。
“你们要走。”顾云袖问。
“还能不走。”江建业冷冷,“老房子卖了,钱都打给你们了。我们也没地方住了,只能去乡下投亲。你放心,我们走了,你就清净了。”
“爸。”她轻声,“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想听。”江建业摆摆手,“反正钱我们也出了。以后你要卖这房子也好,要留也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这辈子就算认栽了。”
“爸。”她深吸一口气,“房子的事,我会按照比例把该给你们的那部分打过去。你们的钱,不会白出。”
“你以为我们现在还稀罕那点钱。”江建业冷笑,“我们这一辈子,图的是什么。图的是老了有人端茶递水,有人喊一声爸妈。结果呢。”
陈桂芝忽然“哇”地哭出了声。
“你别说了。”
她捂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当年是有错。”她哭着说,“可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坏。我也不过是想让儿子多点出息,想让你们日子好过点。我认识那几个老同事,帮着说了两句话,把项目推过去,就算搭了点人情。可我没动一分钱。我这次真没动。”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可现在呢。”她哽咽着,“你们公司那边查项目,查到我头上来了。人家上门来问话,说当年那家公司也在查,让我去配合。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得去局里坐那儿,像犯人一样被问。你说我图啥。”
顾云袖喉咙里像塞了块什么。
她想起自己在市监局里的那张椅子,想起录笔录时那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