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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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时朝不动,他抬起时朝下巴打量他,呼吸间都是酒味,说:“怎么,不愿意?睡着硌人,上次就这样。”

时朝躲开他的靠近:“不愿意,冷。”

郝与洲拉起被子从背后把他裹进被子里,拿下巴蹭他发顶,满足地说:“那就这么睡也行,我不挑。”

他跟时朝腿贴着腿,察觉时朝抬了抬腿,补充道:“给我抱会儿,醒了就抱不到了。”

他像个火炉,时朝被他裹在怀里又暖又热,听到这话难过地说:“不要再喝酒了。”

郝与洲听到他这么说,困倦地说:“我都七年没喝了。”

他声音很低,时朝一时没听清:“什么?”

郝与洲拿下巴磨蹭他发顶:“我不敢。”

他的未尽之意全在叹息里。

时朝感觉到自己滚烫的泪腺:“那为什么这几天又开始喝?”

郝与洲像抱一个蚕宝宝,又把他抱紧了些,答非所问:“还好你没事。”

时朝:“嗯?”

郝与洲:“……我说过敏。”

他在说七年前的那场过敏。

时朝眼睛有些不舒服,干脆闭上。

郝与洲今天真的喝的太多,其实他还是难以避免地过敏,但又不想离开。

郝与洲亲了一下他的头发,平和地又问:“时朝,这几年过得好吗?”

可能夜色安静,月光清冷,时朝在他怀里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实话:“……不太好。”

不可能好。

时朝的母亲是武校教官出身,就是她把时朝送上学武之路。即使这么多年没再从事相关的行业,她本人实战经验却比时朝要多得多。

一旦她发起疯、神志不清醒,时朝很难制住她。

最难熬的一段日子,时朝只能经常更换捆住她的绳子,那绳子明明是时朝用收集来的长针型树叶一点点编起来的,说是棍都不为过。

可他依然只能在她暴起挣扎时先下手为强,才不会让她陷入新一轮的渴求。

郝与洲并不惊讶,阖上了眼:“就猜。”

他抓住时朝冰凉的手,说:“不愿意要我的钱,又不好好对自己。为别人有什么好,最后自己什么都没有。像余龄溪,和你见过几面,你就要帮她?真傻。”

时朝把视线投向窗户,声线干涩:“与洲,不是别人,是我妈妈。我也不是为了余龄溪,是为了你,但现在……”

郝与洲:“嗯?”

时朝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郝与洲等得困倦。

时朝像不舍得破坏宁静的夜,很久后才痛苦地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如果我做的对,为什么那些我自认为对的事只能让你痛苦?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先是他的母亲,之后是郝与洲。

都因为他的决定而痛苦无比。

甚至母亲为了挣脱,最后死在他面前。

郝与洲感受到他的颤抖,从困意中挣脱,抱紧他摸他的头发,亲他的后脑:“慢慢来,慢慢说。”

时朝平复呼吸,把被子抓得死紧:“我不能慢慢来。”

郝与洲笑了笑,声音已经很含糊,像要睡着了,呼吸喷在时朝的后脖颈,轻快又豁达:“你怎么不能?”

他笑:“你要是觉得自己错,就留在我身边试试看。你要是觉得自己对,那就留在我身边,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留在我身边就是对的。”

“而且这和对错没关系,时朝……这么多年你还不懂吗。”

“你不想我吗?”

此时半夜,屋里极静,只有两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这让时朝更加迷茫了。

正如郝与洲所说,他逃离了七年,这么做有成效吗?

没有。

现在他和郝与洲两个人,没有一个人过得正常。一个茕茕孑立,一个一团乱麻。

连及格线都称不上。

时朝第一次主动扣住了他的手,说:“鱼粥,我不知道。”

郝与洲已经半入梦,听到他的话,眼皮挣扎了一会儿,最终也没睁开,说:“连在梦里我都听不到你一句想我……唉……不都说梦是按照自己心意来的吗。”

时朝:“那要是我跟自己过不去怎么办?”

郝与洲困倦地说:“你和自己过不去的时间还少吗。我等。”

时朝怔住。

郝与洲好脾气地闭着眼睛,像大学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声音非常含混。

“我可以等。等你想明白,等你梳理完一切,等你回头。时朝,我等了你七年,一开始还挺难熬的,现在也差不多习惯了,没事,我等得起,我才二十八。”

他这一番说辞似乎想了很多次,现在出口十分顺利。

其实恋爱的时候,郝与洲就想过……如果时朝有些东西一直不愿宣之于口,自己要怎么办。

当然,恋爱的时候,时朝不愿宣之于口的东西和现在并不一致。

在那段恋爱里,郝与洲先告的白,理所当然成为主动那方,时朝是被动那方。随着他们越来越了解,郝与洲发现时朝有些自卑。

时朝自卑的来源被他藏得很好,几乎不会被他人看见,也不愿意和郝与洲多说。

郝与洲是从一些稀碎的小事里看出来的。

因为时朝偶尔看见自己和别的漂亮男孩女孩说话时,眼眸里会不经意流露出紧张。

那不是吃醋,是紧张。

怕人会离开的紧张。

郝与洲并不理解。

因为在郝与洲眼里,时朝就是最好看的那个,别的不管长成什么样,都是和时朝不一样的脸,性格和时朝也没有一点像的地方,区别大了去了,没有可比性。

他自觉自己和别人也并不亲密。

他对除时朝之外的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论男女。

除了时朝,他压根儿不喜欢人。

但后来,他从别人那里学到,要给自己喜欢的人安全感。

他无比赞同。他爱的人就应该自信快乐,肆意飞扬,怎么能因为这一点小事慌慌张张。

时朝就是最好的,也该得到最好的。

郝与洲与他朝夕相处,无数次在气氛灼热的亲吻里吻他的耳垂,清晰的声线直落进时朝耳朵里,动作强势地擦掉时朝的眼泪,说:“时朝,我喜欢你。”

“只喜欢你。”

“听见了吗?”

时朝脸上红晕未散,偏头咬住他给自己擦眼泪的手指,说:“听见了……”

郝与洲笑着使坏:“真的?真听见了?重复一遍?”

时朝一般不去抓住他的肩膀。

他们的亲吻偶尔温柔,偶尔缠绵,但更多的都是汹涌的爱意和情感,让时朝沉溺又昏沉。而时朝一旦不太清醒,便收不住自己的力道。

他知道自己很有破坏力,只好抓着枕头角瞪郝与洲一眼。

被被他可爱到的郝与洲复又吻住。

那时候郝与洲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时朝终究会慢慢向他敞开心扉。

可没料到时朝反而走进了更执拗的思路里,钻牛角尖出不来。

就像现在。

时朝:“那要是我一直不回来……”

郝与洲打了个哈欠,无所谓道:“刚才不都说过了吗,那就等到老死。我又不会喜欢上别人。时朝,分开七年,你好像又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了。”

时朝疑惑地扭头:“什么定位?”

郝与洲半闭着眼,仍准确地贴了一下他的鼻尖,很快离开,迷迷糊糊、大大咧咧地笑,笑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我只爱你啊。”

七年时间里,他的爱语从“喜欢”变成现在笃定的“爱”。

时朝停顿一秒,猝然扭回头。

郝与洲手臂横在他胸前搂着他,抱得紧密贴合,这让时朝一抬手就会难以避免地碰到他的胳膊。

于是郝与洲知道,时朝抬起胳膊,捂住了脸。

郝与洲知道自己的魅力点在哪里,也知道时朝最喜欢他什么样子。

时朝最爱自己迷迷糊糊说爱他的样子了。

在大学里,这招屡试不爽。

不信现在去看,时朝一定耳根通红。

郝与洲朦胧地闭上眼,嘟囔道:“要是现实里时朝也像你现在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时朝本就睡得晚,半夜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

因为心里压着事,他这几年越来越难以安睡,作息愈发趋近老年人,晚九点睡、早五点起是常事。

时朝坐起身时受到了一些阻碍。

他被郝与洲牢牢抱在怀里——即使醉着,郝与洲也小心地避开他的皮肤,好像演练很多遍了似的。

但依然不可避免地发痒。

时朝用了点力道把他的手推开,被对方察觉,无意识地抱住腰把他拖回去一点,咕哝道:“嗯?”

这是七年前的习惯。

七年前在宿舍睡觉,宿舍床太小,他们一起睡总是很挤,时朝睡觉喜欢翻身,一个不注意就会翻到床下去。

郝与洲后来就养成了睡觉时也扣紧他腰的习惯,即使夏季很热也不放手,两个人一起热醒都是常事。年轻人,身体又好,无可避免地半夜吻在一起、闹起来。

现在他们重逢,和七年前无缝衔接,两个人的小习惯、小动作都保留得完完整整。

像两个扣合精准的齿轮,终于找到能带动自己的对方。

时朝拍拍他:“粥粥,松手,让我去厕所。”

郝与洲听到熟悉的昵称,这才迷糊地应一声,放松眉头,也放开他,继续睡过去。

时朝没去卫生间。

他中途拐了个弯,在自己卧室找出两粒过敏药空口吞下,接着披衣打开阳台门,在阳台的躺椅上坐下来。

窗户开着,夜风微凉,吹走他在室内温暖的空气里纠缠的思考,吹走他的过敏反应,让他大脑被冰镇过一般,带着舌尖的苦意梳理难题。

时朝没忘记自己为什么躲着郝与洲。

除了郝与洲爷爷的因素,更多的是自己母亲。这两者环环相扣,外加时朝背部纹身下的可怖伤疤,凑成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可现在有人要把他从这个闭环里拉出来。

强制的。

时朝拢紧衣服,茫然地呼出一口冷气,向外远眺。

历城的夜空和文河不同,星星看起来非常远,且黯淡。

决定从文河来历城的这个夜晚,他曾对自己发誓,这辈子也要保守这个秘密。

可他有必要因为隐瞒,一而再再而三用它来伤害郝与洲吗?

还把他伤害成这样?

一碰到他的事,郝与洲就像失了魂,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只是想抓住他的衣摆一角都做不到。

时朝愣愣地想。

自己有没有办法在别的地方补偿他?

毕竟如果郝与洲想,在那个初遇的雨夜,就可以开车跟上时朝,找到时朝工作的地方,接着把他揪出来。

就像大学时候做事有头有尾、坚持到底一样,时朝知道他不会放弃挽留他。

现在他只是换了个更温和的方式。

时朝心疼。

他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他很久没有……心疼之类的情绪。

他人生的前十几年无拘无束,中间四年前一半适应社会,后一半和人相爱,之后背负枷锁独自前行七年,受过的苦已经足够。

没有必要让另一个人也和他一起痛苦,不是吗。

更何况那个人如此强烈地想要将他挽留在身边。

他能……试着换个思路吗?

就像郝与洲说的,自己陪在他身边就好。

时朝打开自己那只除了接电话就像没用的手机,打开微信,按照记忆输入了余龄溪的号码,发送好友验证。

那边竟然在凌晨四点多通过了他的好友验证。

余水货:时先生?

时朝:……怎么现在还没睡?

余水货:画图,客户临时要改,改到现在,明天就要给他反馈,老画图人了我。您找我有事?

余龄溪在网上放松得多,满嘴冲浪用语。

时朝:你们的离婚协议签了吗?现在还在拖着?

余龄溪皱眉打字。

她明明已经不再掺和郝与洲的事,也差不多把这事收尾,那天着急找时朝就是怕时朝之后和郝与洲接触改变主意。

可以说,现在只要时朝想逃,走就可以。

现在这是怎么着,变卦了?

余水货:我和郝与洲约定的时间就在明天,发生什么了?您要做什么?

余水货:现在已经够了,我已经想清楚,您没有必要再多做别的事,家族那边我会想办法的,钱的事不用担心。

余水货:那天是我情绪失控,您不用为那时的承诺负责。我把您当做救命稻草,是我不对。

时朝:几百万怎么够。

余龄溪眉头越皱越深,感觉到一丝不对味儿。

余水货:……您还要给我争取多少?不要做傻事,您向郝与洲做了什么妥协?

时朝:暂时还没有。明天签离婚协议,我能去吗?

他说暂时。

余龄溪知道他可能……

可能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

他疯了吗?

余水货:……虽然这不是我说了算,但我打包票您肯定能去。

因为参与明天的协议的另一个人——郝与洲不会不同意。

郝与洲巴不得。

时朝:好的,打扰了。

余龄溪看着对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状态消失,盯着消息记录看了两分钟,突然泄气,把手机反扣在图纸上。

她熬夜,情绪正上头,朝天翻了个白眼。

她就不该因为当时同情郝与洲那个疯批同意掺和这个破事儿。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在中间夹着算什么,活腻烦了找点乐子?

单身狗就该有单身狗的觉悟,这狗粮谁爱吃谁吃。

她先踢翻为敬。

余龄溪看了看眼前改了第十一版的图纸,添上最后几笔,将成图发给甲方。

甲方这时候竟然也在线,看到之后发了六个点:……

余龄溪心下不妙。

甲方:还是用最初的那版吧。

余龄溪一脚踢在桌子上,朝空荡的卧室伸出中指,大骂:“艹!”

郝与洲,赔老娘精神损失费!

早上郝与洲从床上坐起来时不太清醒,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靠着床头发呆,不知道想到什么,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一个笑容。

他确实断片,但还有一点时朝来接他时候的记忆。

直到他被另一个人的声音吸引。

时朝穿戴整齐,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床头,说:“头疼吗?喝点热水吧。”

他依然穿着那件米黄色的毛衣,看着身形修长,神色温和。

郝与洲呆滞地看着他,第一次表情管理失控,嗓音劈裂:“你……”

他你了半天没有你出个所以然,瞠目结舌:“我没做梦?!”

时朝像以前他们谈恋爱时一样,伸手过来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把水杯抵在他唇边,温和地说:“先喝了再说话。”

郝与洲被他摸愣了,两三口喝空那杯水,几乎把可怜的马克杯砸在床头柜上,难以置信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时朝。”

时朝:“先去洗澡,满屋酒臭味。”

郝与洲不上他的当,紧盯着他:“说话,你来接我,照顾了我一晚上?”

时朝:“嗯。”

郝与洲:“你没过敏?”

时朝:“……吃了药,没事。”

郝与洲:“什么药?”

时朝:“氯雷他定。”

郝与洲这才又坐回去,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给李文杰发消息,让他去检查自己别野的药柜里有没有氯雷他定和别的过敏药,顺便去喂个猫。

家里的狮子猫挑食,这几天正在换品牌。

他一旦清醒,粘人的神态完全消失,只剩下平日冷硬尖锐的强势外壳。

时朝等他不再快速打字,才问:“你和余小姐在哪商谈?”

郝与洲抬眼看他一眼,又收回眼神,显然还在交代什么:“就在这儿。”

时朝:“她能拿到多少?”

郝与洲本没有卸磨杀驴的想法,毕竟余龄溪已经说了要彻底退出,但时朝明显的倾向性让他下意识甩出了钩子:“她来了再说。”

时朝轻轻垂了垂眼。

郝与洲挑眉:“怎么?”

时朝唇角下陷,有些犹豫:“如果……”

郝与洲冷漠地说:“如果是一些有的没的我建议你还是少说,别在我这散发你多余的同情心,不然一会儿的商谈不会那么轻松。”

时朝皱起眉。

郝与洲:“怎么?到最后弄出来的烂摊子还不都是我来收拾?”

时朝懵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郝与洲讽刺地笑:“连沙沙都忘了?”

时朝愕然道:“你还在养它?”

沙沙是他们的猫。

时朝大学时候在学校花坛捡的。

当时大雨,它被水浇透了,棕白的一团,泥土和水混在一起糊在它身上,奄奄一息。如果不是时朝路过把它抱走,当晚就要没命。

时朝抱走它的时候,可能姿势不太对,还挨了沙沙两爪子,被郝与洲发现之后黑着脸让他去打疫苗。

时朝坚持猫不治会死,郝与洲只好跟着他一起先把猫送去宠物医院做检查,在路上边帮他擦猫的毛,边烦躁地说:“你知不知道你狂犬疫苗打晚了也会死?”

时朝知道他刀子嘴,趁他低头擦猫毛的时候一口亲在他鼻尖上。

郝与洲气还没消,正端着呢,指指他:“别捣乱。”

郝与洲不喜欢猫。

他讨厌生物,也讨厌人。

但是当时朝打完针拿着单子,坐在医院座椅上朝他眨眼,郝与洲还是没辙地闭了闭眼,说:“时朝,你就治我吧。我算是懂了,你就是我的克星。”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

时朝被他憋屈又认命的神色逗得无声大笑,抱着肚子在椅子上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笑够了才来夸他:“谢谢男朋友。”

郝与洲把他按针眼的棉签拿走丢掉,走回来和他提条件:“亲一口。”

时朝十分配合。

外面大雨瀑白,医院走廊十分安静,只有换气扇扇叶轻微的声响。

这个吻浅尝辄止,轻巧又柔和,时朝收舌头的时候郝与洲咬着他的嘴唇不让他跑,按着他后脑问:“几次?”

时朝眼睛都瞪圆了:“我今天刚打的狂犬疫苗。”

郝与洲这次不吃他这套,敷衍地嗯一声,充满暗示性地按揉他的唇角:“体力那么好骗谁呢,三千米冠军,陪我玩到晚上三点不过分吧。”

这时候他们刚举办完校运会,庆祝的气球和场地都留在历城大学的操场上没拆,被雨浇。

时朝的班级报名人数经常不够。以前班长不找时朝,一个是传言听多了怕他,一个是也和时朝不熟。

自从时朝和一个大一学弟同寝之后,看上去人好说话了很多,班长这学期才敢来。

时朝扫了一眼几个项目,上去大笔一挥,填了个三千米,差点把来求人填表的班长吓着,确认了好几次。

一旦报上去,三千米这一项顶其他两项,他们班名额就够了。可三千米不能随便报,不会跑可能跑死人。

时朝笑了一下:“我能跑,别害怕。”

郝与洲从超市买零食回来,听到这话担保道:“放心好了。”

班长这才敢让时朝签字。

没想到最后时朝跑三千米像玩儿似的,蹲踞式起跑吧也没有,多专业吧也没有,但就是轻轻松松跑赢了所有人。

二三名是两个体育系校队的,那俩死追猛赶也没追上。

最后冲线,时朝套了他们两圈,拿到第一的奖牌,被一起参加的同学举起来朝天上扔,甚至被班主任点名表扬——

班级素拓加了三个点,他这个学年的评奖有着落了。

时朝很快被人放下来,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要离开,跑完三千米看上去依然很轻松,朝站在树荫下面的郝与洲笑,然后放下喝空的水走过去。

那时候他一头黑发,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微微渗汗,看起来开朗阳光,和传闻的冷漠一个字都对不上。

这一幕被摄影社团的妹摄抓拍,作为神图在学校论坛流传了很久。

郝与洲被他这一笑晃得只想亲他,碍于人多忍住了,和他拥抱了一下,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吃醋:“不准笑了。”

时朝放开他,眼神亮亮的:“我刚才怎么抱了个醋坛子,好酸。”

郝与洲眼神凉凉的。

之后郝与洲总拿这个三千米在亲近上和时朝讨价还价,毕竟时朝跑完三千米都游刃有余,让他觉得夜里的求饶都是装的。

时朝被噎住了,由于还在医院,声音低,像撒娇:“……那能一样吗?”

郝与洲得寸进尺,把他的短袖拉下来,盖住针眼:“怎么不一样?那养猫和养你能一样吗?又不亲我,又满天是毛。”

时朝想说你哪来的歪理,谁要你养,谁要亲你,但自己是乙方,只好向甲方爸爸求饶:“那晚上一点?鱼粥,人是要睡觉的。”

郝与洲不为所动:“两点。”

时朝:“……好吧。”

协商成功。

之后,这只鸳鸯眼狮子猫顺理成章被留在他们寝室里,因为当时雨天泥土和毛混在一起,后来有一块毛总是看起来有些暗色。

洗也洗不掉,像沙子的颜色。

所以取名沙沙。

那两年,时朝和郝与洲带着它躲过无数次辅导员的突击检查和宿管的临时查寝,把它养得油光水滑,毛发锃亮,皮实又温顺。

可毕业时,时朝离开得慌乱又匆忙,自己都顾不上,自然没顾上这只小猫。

他那次离开就像草原起直角高楼,几乎和与他有关的所有人和事径直断了联系。

时朝:“那沙沙现在……”

郝与洲把手机放下,熄灭屏幕上自己给李文杰发的沙沙喜欢吃的猫粮、冻干、鱼干、生骨肉品牌,说:“沙沙死了。”

时朝握紧了手,没敢问下去。

他不敢问是不是当时郝与洲迁怒丢掉了猫,猫现在一定死在了外面,更不敢问是不是郝与洲养了猫七年,现在猫九岁,自然死亡。

那更难堪。

毕竟七年过去,郝与洲如今的语气已经不会如此明显,可以让他猜到对方青涩又明显的直白意图。

郝与洲从床上起来:“我洗澡,不是说我臭么,让让。”

时朝自然地后退两步。

郝与洲看他反应迟钝,光着上身欺近,抬手把他堵在衣柜和自己身体形成的空间里,说:“或者你不让也可以,那就讨论一下,刚才为什么摸我头发?”

郝与洲眯起眼睛打量他,问:“我是不是可以当做你要和我和——”

门铃骤响。

门口的智能系统里是个男性人工智能,正在操/着一口机械音提示:“主人,有客人来访,主人,有客人来访。快去开门呀,快去开门呀!”

吵得要死。

郝与洲放开时朝,转身去浴室。

他刚才……好像想说和好。

钳制消失,时朝回神,快步走向门外看是谁来了。

门口实时传输的摄像视频里,余龄溪一身杏色风衣,顶着巨大的墨镜,双手抱胸,正朝摄像头看,一股盛气凌人的味道。

时朝打开门把她迎进来,说:“余小姐,你来了。”

余龄溪一身气不好对他发作,语气僵硬,说:“嗯。郝与洲呢?”

时朝:“他刚醒。”

余龄溪反射性去看时朝的脖颈。

时朝被她这锐利的一眼看得后脑发凉,装作没意识到,去给她倒水。

这样,搞得好像余龄溪才是客人一样。

郝与洲很快穿好衣服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余龄溪只看了一眼就重新撇过头。

这骚孔雀白t灰裤,看着可年轻了,一看就是钓对象用的,她不多看,不然长针眼。

郝与洲把余龄溪让进书房,期间一直没擦自己的头发。

余龄溪在书房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嫌弃道:“头发也不擦擦,把书沾湿了怎么办。”

余龄溪的一大娱乐项目是看书,对书很珍惜,此时完全是本能反应。

郝与洲挑了挑眉,怼她:“有人给我擦,又不像你。”

余龄溪省略了一百句脏话,整理好表情,竟然真的甩出一份协议,皮笑肉不笑地说:“精神损失费,两个亿。”

郝与洲像在看一个疯女人:“怎么又变卦?”

余龄溪自始至终戴着那副大墨镜,闻言轻飘飘地扶了一下,做作道:“昨晚事业爱情受到双重打击,今天还被你秀恩爱,实在受不了这气,觉得我该拿的确实该给我,我们开始吧,赶紧的。”

她通了个宵,眼肿得像核桃,正好用得上。

郝与洲挑了一下眉:“那真是谢谢你……”

这就简单了。

时朝在两人进去的三十分钟里无数次看表,直到书房里传出茶杯摔碎的声音。

接着是成堆的书倒地的声音。

最后跟着余龄溪尖锐的尖叫:“郝与洲你对得起我吗?离婚协议我明明早已经签了!现在你告诉我不履行这个捆绑协议的承诺?!还要把竹竹送到国外去?!当时的协议你明明答应的好好的!你非要把我们娘俩拆散才甘心?!”

时朝眼瞳一缩,刚要站起身,就见郝与洲已经打开房门走来客厅,神色很淡,语气也很淡,无辜道:“啊,是吗,可你看看那份协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吗?”

余龄溪追出来,眼睛红肿,叫骂道:“郝与洲,我一定要杀了你!!!你下辈子一定会下地狱!!!”

她骂了好几句,最后骂累了停下来,夹杂着时不时的抽泣,尊严全无,待在这间屋子里不走。

她不能走,她还没拿到钱。

这哭声让时朝脑子被针扎了一样,意识到面前的郝与洲已经与七年前完全不同。

而这几天自己又是主动上门,又是因为对方喝醉,对郝与洲的警惕降到了最低。

这不应该。

即使他决定要回郝与洲身边,这也不应该。

时朝:“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她?玩弄一个可怜的女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郝与洲以为他在说玩笑话,伸手去拿杯子喝水,随意道:“哦,倒是有一个方法。”

时朝略微坐起身。

郝与洲轻浮地说:“你不是为她心疼了吗?我现在除了她好像没有别的能留住你的方法了?那这样,只要你和我结婚,我把她该得的两个亿全给她。钱而已,哪比得上你?你说是不是。”

他话语轻浮,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时朝连思考都没有:“可以。”

郝与洲拿杯子的动作停住了,呆滞地说:“……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时朝:“我说可以。”

时朝:“把她的钱给她,我留在你身边。”

郝与洲看他的眼神像要把他吞了,目光发直:“你疯了?就为了这个女人?”

时朝不躲不避:“不用管我为了谁。我只是在问你同意吗?”

郝与洲打量他一眼,问:“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前几天见面还给了我一巴掌,时朝,你当我傻?你跑了我去哪里找你?今天签完明天你离开,我分文不取,亏本两亿?不可能。”

他给了余龄溪两个亿。

时朝第一次和郝与洲谈判,没料到他如此咄咄逼人,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确实有两个条件,只要你办到,那我不会走,而且我怕你虐待她。”

他话语不像作假。

郝与洲因他口中的虐待一词冷笑一声,权衡片刻,摩挲着下巴:“说说看。”

时朝:“第一,不能问我这七年的事。”

时朝:“第二,不能碰我。”

郝与洲一锤定音:“第一条我接受。”

时朝松了口气。

“但是第二条不行。”郝与洲拔开签字笔笔帽,哼笑着抬头看他,说,“时朝,现在她就拿捏在你手里,只要你说一句同意,我就签下来。”

“只有第二条不行,我要你和我结婚不是为了领一块木头回来,时朝。我才是占据主动的那方,能让利你一条,已经很不错了。”

“不要得寸进尺。”

他话里话外意图十分明显,野心昭然若揭,时朝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自己前几天怎么会心疼他。

时朝很久之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我会反抗。”

还是答应了。

郝与洲嗤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接着,郝与洲在他的注视里快速签下自己的大名,拎着那份协议递回给仍在流泪的余龄溪,凉薄地说:“能滚了吗?”

时朝听见了。

余龄溪攥紧协议,一声不吭,爬起来走到客厅,找到一面镜子收拾好自己凌乱的头发,接着头也不回,嘭地甩上了门。

震天响。

足以见得她多愤怒。

高跟鞋的哆哆声迅速消失,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但现在已经与早起时和缓的氛围完全不同了。

时朝久久没能回神。

郝与洲看他愣在原地像个雕塑,没意思地扯扯唇角,喊:“时朝。”

时朝回神:“……嗯?”

郝与洲指指自己还湿着的头发,说:“去,拿条毛巾,给我擦头发。”

嚣张得很。

时朝拿着毛巾过来,站在他一步远的地方问:“为什么走的是她不是你?”

郝与洲撑着脸一笑,伸出胳膊拽住毛巾,把时朝连带着拽过来一点:“不巧,这间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她净身出户,现在房子自然转到我名下。”

他抬眸,冷冷道:“我才是你的新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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