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越明辉摸了半天脊柱,最后按在那个时朝说疼的地方,皱眉说:“去拍片吧。再做个核磁共振,弄完了回来我看。旁边楼道影像科排队。”
时朝:“好。”
他拿着那张单子,在越明辉的神情里揣摩自己的病到了什么程度。
郝与洲看他出来,跟上来问:“出来了?”
时朝:“嗯,去拍片子。”
他们离得近,时朝自然感受到他的呼吸,讶异地说:“没抽烟?”
郝与洲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嗯,不是说味道不好吗,以后都不抽了。”
时朝:“好。”
拍片时间不长,一套流程下来,花了不到四十分钟。时朝拿片子给越明辉,在他越皱越紧的眉头里问:“怎么样。”
越明辉把自己的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他在外面等着?”
时朝:“嗯。”
越明辉:“别瞒了,咱说实话吧,瞒不过去。”
时朝:“……什么病。”
越明辉:“外伤引发的骨质增生。简单点说,你骨头上多长了个东西,得做手术切掉。说实话,怎么伤的,这我不告诉你男人。”
时朝:“……救人伤的。”
越明辉皱起眉:“说人话。我是你的医生,有必要了解病情。”
时朝:“我妈……我妈精神有点问题,在山上碰见山火,我为了救她被树压了。”
越明辉牙齿都是冷的:“你怎么活下来的?”
时朝:“被消防员救下来的,命大。”
越明辉:“什么时候的事?”
时朝:“就……差不多去年这时候。”
越明辉:“那你在哪个医院养的伤?我要看过往病历,之前肯定骨折过?”
时朝抿了抿唇:“粉碎性骨折,在文河的医院养的伤,养了三个多月。”
越明辉:“哪个医院?住院费还清了吗?怎么还的?”
时朝:“文河就一个大医院。还清了,在周边打了三个月的工。”
越明辉瞠目结舌:“你真是……你竟然没瘫痪……是不是肌肉组织保护了脊髓?”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当时你一个人养伤?没人照顾?”
时朝安静地垂了垂眼:“有护工,贵点。”
越明辉知道他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一旦时朝想逃避问题,就会不断地视线向下投,仿佛土地老爷能救他的命似的。
越明辉:“……你他妈可真行。”
时朝:“不是要手术吗?要花多少?”
越明辉:“算是个微创手术。我给你报销,不要操作费,只算用药的钱,一会儿给你报个大概的数,能多快就多快。我周六主刀,你周六来?我给你做,快。”
时朝:“好。”
越明辉:“你那个纹身……长什么样?”
时朝:“怎么了?”
越明辉:“给我拍一下,我做手术开刀肯定要切开,我尽量顺着你纹身的纹路切。”
越明辉现在的语气……像早上菜市场肉摊子上剁猪肉的老板。
时朝跟着他去里间拍了个照。
越明辉来来回回翻他纹身的照片,抬眼看他从始至终没什么表情的脸,皱眉道:“这事你真不和他说?”
时朝已经准备走了,站起身思考一会儿,说:“还是不了。”
越明辉:“时朝,人都要有人心疼。有些事说了更好,多说几句真累不死你。你们都结婚了,你怎么还和大学时候一样?不是我晦气,你这样你们俩迟早会出问题。”
时朝心里一抖,但面上不显,反而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就是没什么长进,而且……”
他走到门口,才说完后半句:“他够心疼了,没必要再多一个小事。”
越明辉拧眉:“你把你的命当小事?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时朝无辜地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活的好好的。你不也说这是个小手术吗。”
越明辉冷下脸:“过去了?你现在还在干大学时候的兼职吗?不干了才叫过去了。”
时朝:“没有,早就不干了。”
越明辉被哽住似的:“……那还好。这事他知道吗?也没说是吧?”
时朝:“他不知道。你别问了,占着工作时间问我私事干什么,后面还有等着的病人。”
越明辉:“……我真想骂你,你能不能先为你自己想想?”
时朝笑了一下:“我只是制止你不守医德的行为,谁的时间不是时间?有事我们之后约吧。哎……别生气,生气了做手术也别给我加钱。”
越明辉:“滚,影响我叫号。”
等时朝离开诊室,越明辉没有急着叫号,反而翻开手机,看着上面备注是“郝与洲”的通话,说:“都听见了?纹身的照片我发给你?”
那边的人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用,我有,谢谢。挂了。”
越明辉揉揉自己眉头,挂掉电话,头疼地骂了时朝一句。
“这个傻x……”
他按下叫号铃,想了想又改口说。
“不对,两个傻x。”
时朝走出来,刚好看到郝与洲把蓝牙耳机摘下来,朝自己这边看。
时朝笑着迎向他,问:“等久了?在听什么?”
郝与洲站起来抱住他,足足一分钟没松开。
时朝茫然地回抱住他:“怎么了?”
郝与洲:“《eyes,noses,lips》。”
时朝:“歌?”
郝与洲松开他,拉着他下楼:“嗯。”
时朝看他没有太多心疼的表情,才敢说:“回去吧,看完了。没什么事,要做个小手术,周六再来一趟。”
郝与洲:“嗯,到时候我送你。”
他没有多问,时朝自然不会主动多说。时朝受的伤不少,所以这个手术他并不太放在心上。
就像之前他一直拖着不去医院一样。
只是中间多了个小插曲。
郝与洲让时朝在停车场等他,好一会儿才回来,拎了一小袋子买来的物品。
黑色塑料袋,看不到里面装的什么。
时朝还以为他买的菜,要帮他拎,被郝与洲拒绝了,接着把塑料袋放进后备箱。
时朝只好忍住自己想问的欲望。
在回去的路上,时朝对车里挂着的挂坠很有兴趣,挂坠上面是个中国结,下面缀着有垂感的线绳。
他很有闲心,把柔软的线分成三股,慢腾腾地编了个三股辫。
这是他在照顾妈妈那几年里学的,手法很老练,很快编好,然后把手腕上的发绳套给挂坠,扎好整个辫子。
郝与收回看他编东西的视线:“怎么有带头绳的习惯?”
时朝:“头发长长了。”
郝与洲:“嗯,别剪,我喜欢。”
时朝笑笑:“没想剪。”
郝与洲漫不经心地问:“怎么要留长?”
时朝把视线放远:“因为……好看,很漂亮。”
一开始没时间剪,后来懒得管。
长一点无所谓。
他似乎短暂地沉浸在回忆里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把目光放在后视镜,看车后座。
郝与洲:“可以问。”
时朝没听懂:“什么?可以问?”
郝与洲把车开进别墅车库,穿过周围两排车列,熄火停车,说:“好奇我下午买了什么可以问我,我会告诉你。”
时朝转向他,有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
时朝知道郝与洲现在是什么意思。
时朝不愿意和郝与洲说以前的事。
但郝与洲不是。
他乐意分享,也愿意和别人共享自己的每件事,更何况那个人是时朝。
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双方的特点便很明显。郝与洲也是靠过人的观察力才能发现,时朝经常吃醋。
有些关于作业的事,郝与洲认为这是小事,和同学说过便抛之脑后,没告诉时朝。
如果时朝从别人嘴里听到,会郁闷好一会儿。
时朝知道自己古怪,因此总会找自己的原因。
郝与洲后来越来越了解他,便会主动问他,时朝才如实交代。
你现在也可以这样问我。
车库内灯光大亮,周围都是保养得闪闪发亮的豪车。在这两排豪车中,郝与洲的神色疲惫而痛苦。
他沙哑地说:“我不想……我不想再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时朝,我什么都告诉你。只要你问我。”
时朝下意识伸出手摸他的脸,想要安慰他:“怎么了?与洲,别难过。”
郝与洲抓住他的手,死死攥着。
即使戒指上的钻石狠狠地硌到他,他也没有松手,反而皱紧眉头,去吻时朝的掌心。
“没,今天在外面坐着那会儿看到一对夫妻,她丈夫被推向手术室的过程里就没有呼吸了。她蹲在病房外面哭了很久,说丈夫没和她说过自己的病情,现在突发,她一点准备也没有。”
时朝心里一跳:“别难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郝与洲视线晦涩,仿佛很多问话都藏在他眼眸里,碍于眼前的人是时朝,他才没有多问:“嗯。做个手术就能好了,是吗?”
时朝内疚地说:“嗯。”
这是第一次,他明明说的是真话,却因为之前的过度隐瞒一直感到不安。
郝与洲深吸一口气:“好,我们走吧,竹竹在家里该等急了。”
时朝冲他笑:“嗯。”
到家之后,郝与洲扣着洗手台边缘,看了一眼镜子。
他眼眸里掩不住的猩红,碍于问题无解,难以消退。
时朝和时竹一起玩的时候心不在焉得很明显,被时竹捏着脸问:“爸爸不专心,要是有事的话就别和我玩啦,先把事情解决吧。”
时朝苦笑着说:“这么明显?”
时竹又捏捏他:“嗯,今天明明结婚了,爸爸却不开心呢,我和爸爸说新婚快乐的时候爸爸都蔫蔫的,我要生气啦。”
时朝握住他的小手,问:“竹竹,你会想和爱的人分享自己所有的事吗?”
时竹:“爱?什么样的爱呢?虹猫蓝兔那样的吗?”
他最近很喜欢看这个动画片。
时朝:“嗯……不太一样。假如那个人是与洲,是你的爸爸?”
时竹拿额头抵着他,软软的白色头发蹭在他胸前,思考了很久,凿凿地说:“会什么事都和爸爸说吧。”
时朝:“嗯,为什么竹竹愿意这样呢?”
时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皱眉苦想了很久,才说:“没有愿不愿意吧,我没想过哎,不说出来的话,当时的心情会死掉吧?爸爸,这是我最近学会的比喻,我说错了不要笑我哦。”
时朝:“不会……很形象。”
时朝低头看着时竹的手。
按时竹所说,他的心情早已不知道死掉多少回了。
时茉莉死后,时朝原以为自己会崩溃。
那秘密只有他和郝与洲的爷爷知道,他便再也没有和人共享的念头。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就好。
怕祸从口出,他越发沉默。
以至于和人交流都要斟酌,怕自己的话会变成引子,引来他人的兴趣,从而顺藤摸瓜,摸到那个尘封的魔盒。
他现在像个会说话的哑巴。
连对最亲近的人都小心翼翼,寸步难行。
时竹看他神色呆滞,主动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自己:“爸爸看我,我们举个例子!”
时朝跟着他问:“嗯?竹竹说。”
时竹笑嘻嘻地爬到他身上,按住他肩膀说:“我知道我是被领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