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湖心岛。
郝氏家族医院。
新风系统源源不断给这间沉寂的禁闭室送入新鲜的空气。
偌大电击室中央,一个人侧躺在地上,额头靠着转椅的椅腿,呼吸若有若无。
他身量不小,即使躺着也能看出个子很高,昏迷般闭着眼,神色憔悴。
两米高的墙上,挂着一个电子日历。
日历上显示着红彤彤的两位数。
62。
电击室的门被人从外打开,高跟鞋哒哒声响由远及近。
进来这人让跟着她的人关门离开。
她自己整理一下伴娘礼裙,在郝与洲面前优雅地蹲下来。
余龄溪轻挽一下自己的盘发:“这有监控吗。”
郝与洲嘴唇轻微一动:“没。”
只一个字,嗓音却像拉风箱。
他连第二个字都不愿意多说,显然体力耗尽。
余龄溪微微一扫,发现蓝白色的病服裤上,格纹被他抓得起毛。
她细眉一皱:“你得起来,回去把学上完。”
郝与洲烦躁地睁开眼:“谁让你来的。”
余龄溪:“……郝方圆。我自己也有原因要来。”
她说了一长句,郝与洲才后知后觉发现她沙哑的嗓音。
两个人一个久未进水,嗓子破锣,一个刚刚哭过,声音沙哑。
……倒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了。
郝与洲缓了口气,慢慢坐起来,审视的目光直逼余龄溪。
他看了半晌,咧嘴笑了:“卢玉结婚了?”
余龄溪闭了闭眼:“嗯。”
郝与洲:“刚参加完婚宴回来?”
余龄溪点头。
郝与洲一开始只是低笑。
但这笑声越来越大,让没人样的郝与洲都笑得全身颤抖,只能扶着椅子,才勉强没把自己消瘦的身躯笑倒。
余龄溪安静地看着他:“笑够了吗。”
她能分辨出郝与洲并非嘲笑。
只是讽刺。
讽刺他们两个人怎么都这么惨。
郝与洲笑够了,才点头说:“够了。”
他复又抬头,问:“找我干什么?”
余龄溪:“找你做笔交易。”
郝与洲不置可否。
余龄溪接着说下去:“我帮你从这里出去,你和我结婚。”
郝与洲诧异地问:“你开玩笑?怎么现在还这么要面子?她结婚,你也得结?”
余龄溪抿抿唇,低落地说:“她今天和我说……希望我也找个好人嫁了。”
她眼底通红,现在一闭眼,那里的皮肤都有些疼。
“不过这不是重点。”
郝与洲挑眉。
余龄溪:“重点是我家里给我的压力太大了,要我和你结婚。我没法反抗,他们虽然不知道我的性向,但是要我快点嫁了。我得……我得找个跳板,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还不被他们发现,你最合适。”
“你不是也因为性向被逼婚吗,你被关这段时间,多少坐不住的媒公媒婆找我要你的个人联系方式。”
“如果我们可以结婚,这些都会消失。”
郝与洲指着自己,直白地问:“跳板?”
余龄溪点头。
郝与洲眼珠都没动,只残忍地眨了一下眼,说:“不行。”
余龄溪怔住了:“为什么?是我开的条件不够?”
郝与洲:“条件确实不够。”
他很快说:“但和这个没太大关系。”
余龄溪:“……”
郝与洲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在这里连穿鞋的必要都没有,光着脚。
脚趾上面,因为电击下意识抬腿磕到绝缘板上的淤青还在。
他很久才说:“这和出轨有什么区别。”
余龄溪目瞪口呆:“郝与洲,你怎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
她猛地闭了嘴。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无异于把她自己也给骂了。
余龄溪换了个说法:“别做梦了,他两个月都没联系过你,现在毕业带着行李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你们还刚刚吵过架,这不是默认分手是什么?”
郝与洲固执地说:“不是。”
余龄溪:“……”
她太了解郝与洲了。
他说不是,就不会更改这个思路。
余龄溪只好自己换思路:“我不会一直和你结婚,有期限,最多五年。你现在不是没法出去找人吗,你答应家里和我相亲,我们结婚之后,你怎么出去找他都行。”
郝与洲:“也不行。”
余龄溪:“……”
真难伺候啊这少爷!
余龄溪冷笑,干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把他追回来吧,就你现在这个鬼样子?”
“脸像个鬼一样,胡子拉碴,我真该给你拿个镜子,方便让你看看自己现在什么鬼样。”
“钱都不是自己的,自己家的东西都拿不到自己手里。”
“没钱、没身材、没气质,你拿什么吸引人?不会以为拿你这个臭脾气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直没找到人,或者很久之后才找到。你当他隔那么多年回来看你,还会有滤镜?会喜欢现在这么一个——”
她拖长音,挑剔道:“废物?”
郝与洲缓缓动了动脖子。
余龄溪招数用完,耐心等他的回答。
大不了吹了。
郝与洲良久才说:“你说得对,我还是得……先出去。”
出去才能获得消息,才能找他。
余龄溪一喜。
但郝与洲还有话没说完。
他抬起眼睛。
这间屋子只有一扇窗户,还在两米多高的位置。
此刻外面盛夏,赤白的太阳带着热意照在郝与洲头顶上,郝与洲能感觉到那块地方的头发迅速热了起来。
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他低声说:“但结婚我不接受具体的期限。”
“你只可以待到他回来为止。”
“如果那时候你的事业还没起步,我会给你比你预想的还要多的报酬。如果那时候你事业初成,那我会给你合同里应得的。如果那时候我还要求你帮我做事,我会多付。”
余龄溪:“求我……帮你?”
郝与洲笑了笑。
这笑十分敷衍,只是让面部肌肉动作,肌肉牵拉嘴唇,做出一个像人的笑容。
实际他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说:“嗯,你不是说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吗,你说得对。”
“所以万一重逢时他移情别恋……我总得找个方法把他抓回来。”
余龄溪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但她别无他选。
郝与洲看着她点头:“不送。”
余龄溪:“你什么时候出来?”
郝与洲:“明天。”
余龄溪:“好。”
他们的对话很快结束。
随着来人离开,这间电击室重新恢复寂静。
光线在时光流逝中偏移。
郝与洲避开手边被太阳照热的地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冒头的胡茬。
真的……
那么邋遢吗?
时朝不会喜欢的。
七年后。
这年八月底。
两人都没料到,时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蒸发了七年。在两年前,余龄溪按照自己的计划,和郝与洲离婚,彻底投身到事业中去,表面上,她依然和郝与洲维持着婚姻关系。
一天下午,郝与洲给和客户纠缠的余龄溪打电话,相当突兀。
余龄溪在争吵中看到他的电话,松了口气,笑说:“抱歉,我老公的电话,我去接一下。”
七年足以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成为集团的领衔人。
作为郝氏掌舵人的第一梯队,郝与洲这么多年在历城名声大噪,说一不二。
因此她难缠的客户只是听到“老公”这个名字,便立刻猜到对面是谁。
对方那张满脸横肉的脸上堆起笑意,说:“那您接,您接,我们的问题稍后再谈,不用顾虑我。”
余龄溪转身时嘲讽地笑了一下,走进休息室才调整好语气,问:“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那边男人的声音难得有了些波动,说:“快给我找一处房产,最好挨着落叶游乐园附近,我记得你之前在那附近投过。”
余龄溪:“你等等,应该有。”
她很快把地址发过去,补充道:“但是没装修,我可以帮你选装修风格外加监工。”
郝与洲这么多年第一次和她提要求,余龄溪念着情分,想做好一些,也算还他的人情。
郝与洲自然答应。
但过程……余龄溪属实意想不到郝与洲也要参与。
余龄溪见多了甲方,对多一个甲方毫无异议。
……但她实在没料到这个甲方这么龟毛。
余龄溪试探地问:“北欧风?”
郝与洲:“配色我定,不要冷淡型的,看着……柔和一些,偏棕,木地板。墙纸我再想想……开电脑调色给我看。”
余龄溪:“好。”
“这个沙发渲染图为什么这么方,我要圆角沙发。”
“……好。”
“客卧的柜子为什么嵌进墙里?做到顶,不要收纳抽屉。”
“好的。”
这个余龄溪也看得出来,是设计的问题。
“吊灯换了,这个太大看着僵硬,我要圆润的。”
“……好。”
明明原先那个也很大气漂亮啊。
“成品图出来了?”
“嗯。”
“为什么没有别的软装?沙发上抱枕太无聊了,加几个打结抱枕,茶几下面添一块地毯,阳台绿植至少要有虎皮兰、水仙、薄荷……”
“……我这就加上。”
渲染图渲染图渲染图……!
算了……甲方第一。
装修时郝与洲没在这里,余龄溪戴着口罩在这满天飞尘里帮他监工,时不时提醒工人。
“美缝剂用完了买新的,别拿白胶糊弄我,不想干别干,装修队找谁不是找。”
“这地砖怎么铺的,空的?重新铺。”
“柜门歪了,拆了重装。”
“水电没问题,不错。”
经过这几年,她也变得冷酷尖刻,游刃有余。
再也不是那个参加自己喜欢的人的婚礼,会哭得双眼通红的小女孩儿了。
后来去看装得差不多的房子,郝与洲才又过来,仔细检查之后才说:“桌子上的干花怎么这么短,换错落的品种,找个花艺师。”
“……没问题。”
余龄溪:“这是家里钥匙。”
郝与洲皱眉:“钥匙扣这个绿头西瓜是在咒我吗?换成玉桂狗。”
余龄溪对他的龟毛有了呈幂指数级的新认知:“……你怎么连钥匙扣配饰都要管?”
郝与洲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圈:“他喜欢玉桂狗。”
余龄溪一呆。
原来是时朝要回来了。
怪不得郝与洲像活了一样。
他们竟然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像自己。
最后郝与洲把一切过目一遍,敲定所有东西,自己坐在客卧发呆。
客卧已经装修好了,墨绿色的遮光窗帘在刚刚检查时被郝与洲拉上。
余龄溪还有工作要处理,便和他说:“我先走了,你走记得关门,再见。”
郝与洲在一片昏暗的屋里抬起头,说:“谢谢,辛苦了。”
余龄溪愣了愣。
他又说:“帮我关个门。”
余龄溪顺手带上。
他一动不动的身影便慢慢消失在门缝中。
屋子里一片昏昧,新房软装还带着一股独有的翻新味道。
余龄溪握住方向盘,开车上路,在红灯路口前才舒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扬起一个笑容。
她自己没装修过房子,帮人装修倒看了一大堆攻略。设计衣服的人给房子出渲染,和设计师一起奋战。
要在一起啊,你们。
后视镜映出她波澜不惊的美丽眼眸。
现在……
她已经不会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