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汉子面色诚恳,小鸡啄米般的点着脑袋,咽了咽口水,他便娓娓道来。
“小人只不过是咱们这破地方一个放烂账的,谁家缺钱我便借钱,此后收点儿略高的利息,以此混口吃的。”
“前段时间,这小子来找过我,与我借了银子,说是入冬之前保准还完,我看他身无分文实在了可怜,便应了。放完账,这眼看着要到收账的时候了,小人便带着兄弟们去找这小子,谁曾想这小子不但赖账不给,反而还耍手段伤了我好几位兄弟。如此几回,小人脸上无光,这才带着兄弟们,打算好好收拾收拾这小子。”
汉子越说越凄惨,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接着道:“这刚一出门就遇见了女侠,事到这般,我这几位兄弟丢了性命,账也收不回,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嘛!”
这等真话假话掺杂的话语,其实细心一听便能发现好几处破绽。
单说一点。
哪个放阎王账的会给一个要饭的银子?那不是铁定的肉包子打狗,存心给自己添堵?这等多个心眼儿便能一眼识破的轻巧谎话,到了安静这里,她便相信了。
此时她正紧锁双眉,一次又一次的用手摩挲着下颏,好像是在后悔自己下手有些太早。
全然没有注意到,汉子此时正用如饿狼般的眼神,死死的盯住那位小少年。
汉子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别乱讲话。
散乱头发挡住半边脸的瘦小少年,顿时背脊发麻,如坠冰窟。
果不其然,安静思虑半晌,实在搞不个结果,便朝掉头朝着小少年,问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不要骗我,老老实实跟我讲!”
少年颤抖着身子,似有呜咽传出,此时的他委屈到了极点,但还是微微点头。
汉子一颗悬着的心,与少年脑袋这一抬一落之间,彻彻底底的落了地,只要这小杂种不乱讲话,自己就能活。
于是他又是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趁热打铁,满腔悲愤,道:“小人所说,句句都是真话!这世道艰苦,谁不指望着吃上一口热饭?小人也知道放账收成不是什么正经买卖,可小人没办法啊!若非如此,我那一家老小,又如何够活!”
小镇上孰人不知?汉子秦放山号称土阎王,是本地最为臭名昭著的恶人之一,活了四十多年,至今老光棍儿一条,哪户人家没长眼才会把自家闺女嫁给他。
倒是祸害过不少人家的姑娘,可哪儿来的一家老小?他只是吃准了少女不熟悉此处,所以才敢瞎扯得越来越厉害。
此时埋着脑袋的秦放山悄悄打量着少女脸色的变化,心中喜不自胜,却也没忘记伸手擦去眼角“泪水”。
他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大半,接下来,只需弄死眼前的死丫头,那自己就还是这地方儿的老天爷。
至于身边儿的那个小杂种,当然别想逃。
本来的打算是从这个死丫头的手中活下来,没想到这三言两语一下来,死丫头竟然蠢得可怜,不但不打算杀了自己,而且只顾着皱眉沉思,戒备全无。
浑身都是破绽。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那我秦放山既有撑死的机会,又岂能甘心饿死?
埋着头的秦放山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鸷凶狠,袖中,一把尺许长的森寒段匕,已经蓄势待发。
他嘴角一抬,舔了舔嘴唇,心中自言自语:“可惜了,这死丫头实在是......”
噗!!!
顷刻间。
一柄漆黑平直的长刀,骤然从秦放山的喉咙里头穿透而过,没沾染一滴鲜血,而后如雷似电般,狠狠钉入秦放山身后的石墙。
坚硬无匹的石墙顷刻内被钉凿穿透,随即如蛛网般崩碎裂开。
响声震天。
即刻,十余丈长,数丈高的坚实石墙,开始寸寸坍塌。
安静一惊,下意识的就要抽刀,手才刚刚搭上刀柄,却看见了那柄深深钉凿进石墙中的漆黑刀刃,顿时便没了一丁点儿敌意。
她松开刀柄,蹦跳着转过身。
一双乖巧的眼睛中,尽是欢喜得不得了的笑容。
......
极远处。
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的走在夕阳底下。
淡红的夕阳里,那道身影正将手中的石子抛向空中,而后又随意接住,如此反复不停。
很是悠闲。
......
还隔着很远很远,安静却一刻也不想再等。她两只手放在嘴巴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许安心!!!”
声音回荡在这个孤寂的小镇之中,久久未散。
此后。
名为安静却一点儿也不安静的少女,再顾不得身后的惨烈场景,迈开步子,就朝着夕阳笼罩下的少年狂奔。
这阳州边境的偏僻小镇,民生凋敝不堪,既无黄昏灯火,也无枯藤老树。
只有淡淡的夕阳。
暮秋,孤镇。
黄昏,少年。
明明是应是如旭日初升的少年,缓缓行走于夕阳下,却无一丁点儿违和之感,好像少年与这深秋时节的寂寥黄昏融为了一体。
......
安静大大咧咧的,永远一副蹦跳的活泼模样,宛若林间小鹿般灵动,不多时就冲到许安心左侧。面容满是欣喜的少女还未站定,心知不妙的许安心急忙抬起手,用手指紧紧地堵住左边的耳朵。
果然,老样子。
还未站稳的安静伸长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将气息沉到丹田,瞬间爆发,朝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少年大喊道:“许!安!心!”
震得许安心头昏脑涨,耳膜都快裂了。
自打二人正式认识以来,安静每次见了许安心就是这一套,先是隔着大老远喊一嗓子,然后便只顾埋着脑袋往前冲,等带着漫天灰尘冲到面前,都不用立定站稳,就开始拼命吸气,最后再卯足浑身的劲儿,高声呼喊一次许安心的名字。
在埋剑山的时候,天天如此。
主要是傻丫头偏偏还有一副好嗓门儿,不管怎么一惊一乍,高呼急喊,仍是百用不坏,一到了正常好好说话的时候,依旧动听悦耳如山间清泉。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叫骨骼惊奇,天赋异禀。
终于是一嗓子喊完,安静这才眯着眼睛,露出一个小酒窝,笑憨憨的说了一句:“你来接我啦!”
许安心叹了口气,只轻轻说道:“走吧。”
他实在是想再跟傻姑娘说,姑奶奶您这打招呼的阵仗太大了,可不可以换个不那么费耳朵的办法,可转念一想,这都说了多少年了她都没听进去,这次就能听啦?
一身淡青色衣裳的少女一路奔跑,也没点儿累的意思,小路上,她就望着少年,眼里尽是清澈的笑。
***
埋剑山主峰之上,山主安祥风正跟他唯一的徒弟何处,一起蹲在一个池子旁,师徒俩拉长了脖子,就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使劲儿的瞧着池子里头那十几条颜色金黄的鲤鱼。
目不转睛。
鱼是从河里捞的,师徒二人齐上阵,一个负责抱石头围鱼,一个负责抓鱼。安祥风两条腿插进河里半天,这才明白过来,前几天好像是误会许安心了。这些大鱼小蟹们谁来都不太给面子,怪不得。
好在何处自从会走路那天起,就跟着小镇人家的孩子们下河,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替了他师傅。安祥风站在河岸上啧啧称奇,说是青出于蓝。
池子也是不久前师徒二人齐心协力新凿的,上山下山倒运土灰,做徒弟的累得汗流浃背,好在花了大精力建成的鱼池,这才建成便得了个“埋剑山第一池”的名号,也算是有所收获,于心中有了些慰藉。
此第一,是指率先那个第一,此埋剑山,是指单埋剑山主峰这一座山,二者结合,勉强从说法儿上占个大便宜。以后的人一听,师徒二人修了个“埋剑山第一池”,只管拍手叫好,却是如何也不能知道,其实只是“埋剑山主峰上的第一座池子”
之所以这偌大一座主峰,此前却连个池子都不曾有,是因为那位副山主明令禁止,任何人不得在埋剑山主峰之上擅行任何形式的修造开凿之事。这任何人,自然就包括了正山主安祥风。
或者说,副山主所行禁止,就恰恰是为了针对正山主大人。
百年前,遇灼派师尊,剑鬼方取道以剑落笔,与遇灼派主峰之上刻下“赤明”两字,致使如今不论是埋剑山内还是山外,不知多少人津津乐道,心神往之。那些想与埋剑山交好的大小势力进了埋剑山,一遭走完看得“赤明”两字,几乎每个人都得提上一嘴,“方神仙大气派!”
甚至听说阳州南边儿不少膏粱子弟,貌美佳人,只为了来埋剑山见一次方神仙的刻字,不惜砸下千百两重金。
这本是给埋剑山长脸的好事,名声在外,山门里的弟子走出去都光彩不少,要是赶上办事儿,名声越大越响亮,事儿就越好办成。
唯独一人,每次有其他势力拜访山门说出“不愧是方神仙”这样话语的时候,他都是一脸黑线,仿佛踩了狗屎一般。
此人便是埋剑山现任“神仙”,正山主大人,安祥风。
别人不知道正山主的心思,作为正山主亲弟弟的副山主还能不知道?
每次一有人说到方取道剑法通神,如何如何了不得,副山主便知道,自己这位大哥心里,就如同有一把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