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江凡那句“做出这么难吃的菜”，让店里的空气瞬间抽离了所有声响。
李老板和他妻子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惨白。
难吃。
这两个字，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要锋利。
它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刺穿了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骄傲。
他们不懂营销，不会算账，不通人情世故。
他们唯一坚信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自己用的食材是顶好的。
可现在，他们最后的信仰，在江凡平静的审视下，轰然崩塌。
“怪……怪哥……”
李老板的妻子，那个看起来朴实的中年女人，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哀求的哭腔。
“真……真的那么难吃吗？”
“不是难吃。”
江凡摇了摇头，纠正了她的说法。
在夫妻俩眼中刚刚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瞬间，他面无表情地补完了后半句。
“是糟蹋。”
他指着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青椒肉丝。
“你这肉丝，用的是上好的猪里脊，滑嫩弹牙。青椒，是新鲜的二荆条，清脆爽口。”
“但你做了什么？”
“肉丝滑油，青椒焯水，然后放在一起，加点盐，拌了拌。”
江凡拿起筷子，夹起一根惨白的肉丝和一根碧绿的青椒，并排放在盘沿。
“它们俩，认识吗？”
李老板夫妻俩，茫然地看着。
“肉是肉，青椒是青椒。”
“它们只是躺在同一个盘子里的两具尸体，没有任何灵魂上的交流。”
“没有芡汁的包裹，没有大火爆炒赋予的锅气，味道完全是分离的。我吃它，还不如直接啃一根生青椒，再吃一片白水煮肉。”
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却比耳光更响亮。
李老板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
因为江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后厨里正在发生的事实。
他觉得那样最能“保留食材的原味”，也最“健康”。
江凡的目光，又转向了那盘灾难级的鱼香肉丝。
“这道菜，问题更严重。”
“鱼香，讲究的是‘咸、甜、酸、辣、香、鲜’诸味和谐，互不压制，最后形成一种复合的、类似烹鱼的奇妙风味，这才是川菜的精髓。”
“你这个呢？”
江凡用筷子尖沾了一点盘子里的汤汁，甚至没送到嘴里，只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眉头就死死拧在了一起。
“我只闻到了醋。”
“霸道的、尖锐的、不讲道理的白醋。”
“你是不是觉得，鱼香肉丝，就是酸甜口的？”
李老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拼命倒醋，再拼命放糖？”
李老板又点了点头，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
“你毁了泡椒的香辣，盖住了酱油的咸鲜，浪费了肉丝的本味。”
“你把一首精妙绝伦的交响乐，硬生生搞成了防空警报的独奏！”
江凡放下筷子。
“啪”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法官落下的法槌，宣判了这对夫妻的死刑。
“李老板，我问你，你以前是厨师吗？”
“不……不是……”李老板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我以前在老家，是……是种地的……”
“那你爱人呢？”
“我……我在厂里打工……”女人小声回答，头埋得更低了。
“那你们为什么会想起来开饭店？”江凡追问。
“因为……因为我婆娘做菜，家里的亲戚朋友，都说好吃……”
李老板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茫然和委屈，
“都说我们用料实诚，味道好，不开个店可惜了……”
江凡懂了。
彻底懂了。
又是一个典型的“被亲友夸上天，结果一开店就抓瞎”的案例。
在家里用小锅，给三五个人做菜，和在餐厅里用大灶，面对南来北-北的食客，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次元。
“所以，你们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开了这家店。”
“然后，你们也不懂什么烹饪理论，就认一个死理：用最好的料，就能做出最好的菜。”
“结果，客人吃一次，就再也不来。你们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是在食材上加码，成本越来越高，生意越来越差，陷入一个死循环。”
江凡每说一句，夫妻俩的头就低一分。
到最后，两个人已经完全不敢看江凡的脸，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身体在绝望和羞愧中微微颤抖。
直播间里，弹幕也一改之前的戏谑，变得沉重起来。
【破案了……根本原因就是不会做菜。】
【太真实了，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人，总觉得自己厨艺天下第一，结果开店三个月就倒闭了。】
【唉，看着好心酸啊，他们不是坏人，只是用错了力。他们对“好”的理解，太朴素了。】
【凡哥，救救他们吧，看他们这样子，太可怜了。】
江凡看着眼前这两个快要被击垮的中年人，心里也叹了口气。
可怜吗？
确实可怜。
但市场，从不同情弱者。
“李老板，事到如今，我给你指条明路。”
江-凡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坚硬。
李老板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爆发出求生的光。
“去报个厨师班。”
江凡淡淡地说道。
“找个正规的烹饪学校，从刀工、火候、味型开始，老老实实学三个月基本功。”
“什么时候，你能把一道最简单的青椒肉丝，炒出锅气，炒得芡汁明亮，你再回来开店。”
这是最治本，也是最负责任的建议。
然而，这话一出，李老板眼中刚刚燃起的光，瞬间熄灭了。
“来……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里，是彻骨的绝望。
“我们……我们跟房东签的合同，是季付。下个月十五号，就要交下一季的房租了……”
他妻子在一旁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要是再赚不到钱，我们……我们连回老家的路费都没有了……”
时间。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厨师班的建议，就像告诉一个快要渴死在沙漠里的人，百里之外有一片绿洲。
道理都懂。
但他们根本走不到那里。
直播间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走投无路的窒-息感。
江凡沉默了。
他看着这对夫妻，想起了那家卖炒饭的老夫妻，想起了坚守手艺的张师傅。
他们是不同的。
那些人，手里握着的是“真金”，只是蒙了尘，自己吹口气，就能发光。
而眼前这两个人，手里只有一堆最优质的“原料”。
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把它们炼成金子。
帮他们，难度天差地别。
就在江凡都觉得此事无解，准备放弃的时候。
脑海里，饕餮幼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纠结，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哼唧。
‘宝宝……’
‘饭饭……坏了……还能……修好吗？’
修好吗？
江凡心中剧震。
对啊。
修。
他之前的思路，是“开垦”，是“播种”，是找那些本身就有潜力的“种子”。
但他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
改造。
修复。
把一块无法耕种的盐碱地，改造成能产出“真味”的良田。
这难道不比单纯的播种，更有挑战性，对饕餮幼崽的成长更有价值吗？
他不是要教他们从零开始盖房子。
他只需要帮他们，把眼前这栋快要倒塌的危房，修补到至少能住人的程度。
让他们先活下来！
江凡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又要做一件极其麻烦，但又让他莫名兴奋起来的事情了。
他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带着挑战的复杂神情。
“行吧。”
“厨师班是去不成了。”
“那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们。”
夫妻俩猛地抬头，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一步。”
江凡站起身，径直走到吧台，拿起那本只有寥寥几桌客人点过的，崭新的菜单。
在李老板和他妻子，以及直播间数千万人困惑的注视下。
他拿起菜单，没有翻开。
只是平静地，对着两人说道：
“把它，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