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陈浩站在一旁，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林薇下意识地抓紧了江凡的衣角，她被老人身上那股燃烧一切的决绝，给深深震撼了。
直播间里，数千万观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属于一个手艺人最后的尊严与悲壮，给砸得说不出话来。
江凡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胸膛剧烈起伏，双眼通红的老人。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站起身，对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陈老爷子猛地一愣。
“好。”
江凡直起身，目光清澈而郑重，迎上老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吃。”
“我不仅吃，我还会告诉所有人，你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砸进了这间风雨飘摇的小店。
陈老爷子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他看着江凡，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疯狂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托付般的沉静。
“好……”
他沙哑地应了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随即，他猛地转身，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脊梁，竟又一次挺得笔直。
“浩儿！”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嘶吼，而是变得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门！谢客！”
“起水！生炭！”
“把后院那口压箱底的‘帅坛’，给我请出来！”
“是！爷爷！”
陈浩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他飞快地抹掉眼泪，重重地点头，转身就冲向后厨，动作间带着一种即将参与神圣仪式的激动。
江凡和林薇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后厨比外面更加狭窄、昏暗。
但当陈老爷子走进去，点亮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时，整个空间的气场，瞬间变了。
这里，不再是一个油腻破败的厨房。
而是将军的帅帐，是帝王的祭坛。
陈老爷子脱下那件浆洗发白的外衣，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雪白挺括的厨师服，甚至还一丝不苟地戴上了一顶高高的厨师帽。
他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脸上所有的颓唐和怨气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
他一边用清水细细地冲洗着双手，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江凡说道。
江凡打开了直播的收音设备，对着镜头，压低了声音。
“各位，接下来，请保持安静。”
“我们即将见证的，可能是一门即将失传的手艺，最后一次毫无保留的绽放。”
直播间的弹幕，此刻出奇地干净，只有寥-寥几句。
【我不敢大声喘气了。】
【致敬！向真正的匠人致敬！】
【怪哥，拜托了，一定要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陈浩已经吃力地从后院抱来一个巨大的酒坛。
那坛子比寻常的坛子更大，通体乌黑，表面有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是帅坛。”
江凡为直播间的观众解释道。
“佛跳墙所用的坛子，分‘将坛’和‘帅坛’。‘将坛’用来分别煨制各种食材，而这口‘帅坛’，是最后将所有煨好的食材汇集一堂，进行最终融合的容器。”
“可以说，它就是这道菜的灵魂殿堂。”
陈老爷子接过孙子递来的湿布，将帅坛的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三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初生的婴儿沐浴。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开坛！”
他一声令下，陈浩立刻会意，将墙边那一排积满灰尘的“将坛”，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搬到了案板上。
仪式，正式开始。
陈老爷子走到那口江凡之前闻过的、装有海参的坛子前。
他没有用剪刀，而是用一双干净的筷子，灵巧地将封口的草绳一根根挑开。
然后，揭开那层厚厚的红布。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精纯到极致的香气，瞬间从坛口喷薄而出！
那不是单一的香味，而是高汤的醇厚，黄酒的陈香，与海参本身那股独特的海洋气息，经过长时间的煨炖，完美融合后产生的复合香气。
光是闻到，就让人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宝宝……宝宝的口水……要流出来了……’
江凡的脑海里，饕餮幼崽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极度渴望的哼唧。
陈老爷子用一双长长的竹筷，从坛中夹出一条煨好的海参。
那海参通体乌黑透亮，个头饱 满，表面的肉刺根根挺 立，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辽东刺参，四年足龄。”
江凡的声音适时响起，充满了赞叹。
“大家看，这海参的形态非常完整，但质地已经煨到了一个极致。这种状态的海参，口感是糯的，是弹的，入口即化，只留满嘴的胶质和鲜香。”
接着，是第二口坛子。
六头的网鲍。
当封口揭开，一股更加霸道的鲜香混合着火腿的咸香，瞬间笼罩了整个后厨。
陈老爷子夹出一颗，那鲍鱼煨得色如咖啡，溏心若隐若现。
“福建网鲍，用三年金华火腿和老母鸡吊的高汤煨足了十二个小时。”
江凡看着那颗鲍鱼，不禁摇了摇头。
“可惜了，就像我说的，火腿的咸味重了一分，压住了一丝鲍鱼本身的清甜。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市面上九成九的所谓‘鲍鱼’，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陈老爷子夹着鲍鱼的手，微微一顿，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将它放入一个干净的白瓷碗中。
第三口坛子，鱼翅。
第四口坛子，鱼唇。
第五口坛-子，鹿筋。
……
一口又一口的“将坛”被打开。
每打开一口，都有一种全新的、经过精心炮制的顶级食材的香气，加入到这首厨房的交响乐中。
鱼肚、花胶、瑶柱、鸽子蛋、猪肚、蹄尖、羊肘、冬笋……
整整十八种主料，十二种辅料。
每一样，都经过了单独的、极其复杂的煨制，此刻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在白瓷碗中，整整齐齐地码满了整个案板。
整个后厨，此刻已经香得让人头晕目眩。
林薇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感觉自己仿佛不在厨房，而是在一座用顶级食材堆砌起来的宝库里。
直播间里，已经彻底疯了。
【我瞎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夸张的备料！这他妈是做菜？这是在祭天吧！】
【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是一道硬菜啊！现在要把它们全放一个坛子里？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哭了，我以前吃的那些几十块钱的佛跳墙，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泔水！是犯罪！】
陈老爷子看着满案板的“兵将”，那双老眼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属于大帅即将检阅三军的骄傲。
“入坛！”
他沉喝一声，开始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步骤。
他拿起筷子，先夹起几块煨得软烂的猪蹄尖、羊肘和一块完整的鸡，铺在“帅坛”的底层。
“这是打底。”
江凡解说道。
“这些富含胶质和脂肪的食材铺在最下面，经过长时间的加热，会形成一层浓郁的、保护性的汤汁，防止上层的名贵食材粘锅烧糊。同时，它们的味道，也是整坛菜的基石。”
接着，他将海参、鲍鱼、鹿筋、花胶等名贵却耐火的食材，铺在了第二层。
“这是中军。是整道菜的主力，它们需要在这坛中，充分吸收底层肉类的荤香，同时释放自身的鲜美。”
最后，他将瑶柱、鸽子蛋等一些质地较为细嫩的食材，轻轻地码放在最顶层。
“顶层的食材，受热最缓，能最大程度地保持自身的形态和口感。”
江凡看着陈老爷子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心中充满了敬佩。
“大家看，这个码放的顺序，不是随便放的。它是一门建筑学，是一门热力学。每一种食材放在哪里，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这，就是古法佛跳墙的精髓之一，‘坛中阵法’。”
所有食材入坛完毕。
陈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端起一个巨大的汤碗。
碗里，是色泽金黄、浓稠如油的汤汁。
他将这碗汤，缓缓地，沿着坛边，注入坛中。
汤汁慢慢没过所有的食材。
那一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醇厚到极致的香气，从坛口升腾而起！
饕餮幼崽在江凡的脑海里，发出了一声幸福到极致的、几乎要晕过去的喟叹。
‘宝宝……要醉了……’
‘这个汤汤……是星星做的……’
陈老爷-子拿起一片硕 大的荷叶，盖住坛口，再用一个稍小的瓷碗反扣在荷叶上。
最后，他用和好的面团，将坛口和瓷碗的缝隙，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
至此，所有的香气，都被彻底封印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内。
他将封好的帅坛，稳稳地安放在一口早已生好微火的炭炉上。
那炭火，只有中心一点点是红的，几乎看不到明火。
“文火慢煨，六个小时。”
陈老爷子做完这一切，搬来一张小小的竹凳，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炭炉边，像一尊守护神，一动不动。
江-凡看着那口被封印的坛子，又看了看旁边如老僧入定般的陈老爷子，他知道，真正的魔法，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头，对着直播间的镜头，轻声说道。
“好了，各位。”
“现在，让我们一起，等待一个奇迹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