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陈老爷子哭了。
他哭得像个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孩子。
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却笑得无比畅快。
那压抑了半生的委屈、不甘、孤独，都在江凡那句“这是魂”的呐喊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值了……值了……”
他反复呢喃着，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擦着脸，动作笨拙，像是要把过去几十年的阴霾全都抹掉。
陈浩在一旁，也跟着又哭又笑，手足无措地给爷爷递着纸巾。
林薇的眼眶红红的，她看着眼前这幕，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感动填 满。
直播间里，那股被香气和匠心点燃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哭了哭了，我一个三百斤的壮汉，在屏幕前哭得像个傻子。】
【这才是我们的国宴！这才是我们的传承！谢谢老爷子，也谢谢怪哥！】
【粉了！从今天起，我就是怪哥的死忠粉！他不是在探店，他是在守护我们的文化！】
【打赏！必须打赏！这点钱买不来佛跳墙，但能买我一份敬意！】
无数的礼物和打赏，如暴雨般在直播间里倾泻，几乎让屏幕都出现了卡顿。
整个场面，温馨、感动，充满了正能量。
江凡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看向直播间的镜头。
“各位，”他的声音带着品尝过极致美味后的沙哑，“我知道你们想问分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口依旧散发着神圣香气的帅坛。
“这道古法佛跳墙，我给它135分。”
直播间瞬间炸了。
【135分？！我没听错吧？！】
【天哪！这是怪哥有史以来给出的最高分！】
【突破百分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菜了，这是真正的艺术品！】
江凡没有理会弹幕的沸腾，他继续说道：
“这个分数，不是随便给的。它代表了这道菜在食材、技艺、火候、融合度上，都达到了人类技艺的极限。”
“老爷子用一辈子的时间，证明了什么叫匠心。这个135分，是他应得的。”
他说完，对着陈老爷子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敬意。
【等一下！各位先别急着感动！我有一个问题，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条弹幕的主人，显然是位花了大价钱的“皇帝”用户，发言在无数滚动的弹幕中，醒目得无法忽视。
【如果这道菜真的这么神，这么牛，135分，代表了我们的“魂”。那为什么，它会卖不出去？为什么这家店会开不下去，要倒闭？】
【这不符合逻辑啊！】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直播间里那股滚烫的气氛，瞬间冷却。
是啊。
为什么？
所有人都沉浸在手艺被认可的感动中，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最根本，也最残酷的现实。
林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江凡。
陈老爷子刚刚止住的泪水，也凝固在了脸颊上。
他那张刚刚舒展开的脸，又一次绷紧，眼神里浮现出被戳到痛处的难堪与黯然。
是啊，为什么？
他自己也想问。
江凡看着那条弹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先是走到陈老爷子身边，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才转过身，重新面对直播间的镜头。
刚才那个因为极致美味而眼眶湿润的食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眼神平静、逻辑清晰、言语犀利的……饕餮怪。
“这位朋友问得很好。”
江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也是这家店，以及千千万万个像这家店一样，守着老手艺，却走投无路的老店，共同的死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老爷子，问了第一个问题。
“老爷子，我冒昧地问一句，您这家店，菜单上，是不是只有佛跳墙这一道主菜？”
陈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还有几样配茶的小菜，但……主菜就这一样。”
“那，如果我想吃您这道佛跳墙，需要提前多久预定？”江凡又问。
“备料，泡发，煨制……前后加起来，最快……也要一个星期。”
陈老爷子回答得更加没底气了。
江凡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已经有了答案。
他看向镜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剖一只冰冷的青蛙。
“现在，我来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好的东西，会卖不出去？”
“原因很简单。”
“因为，老爷子的手艺是神，但他的经营……是狗屎。”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这不是佛跳墙”的冲击力，还要大上十倍！
如果说刚才那句是先抑后扬，那这句，就是赤 裸裸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一针见血的……宣判！
陈浩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想说什么，却被江凡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陈老爷子身躯剧震。
他猛地抬头，一双老眼死死钉在江凡脸上，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不解。
直播间更是当场炸锅。
【我 操！我听到了什么？怪哥你疯了吗！怎么能这么说老爷子！】
【过分了啊！就算经营得不好，也不能用这么难听的词吧？太不尊重人了！】
【我有点看不懂了，怪哥这到底是要捧，还是要杀啊？】
江凡无视了所有的质疑。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定位错乱。”
“各位，你们要搞清楚一个概念。这坛售价一千八，耗时至少十天的佛跳墙，它已经不是一道‘菜’了。”
“它是什么？”
“它是奢侈品，是艺术品，是需要被供起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江凡指了指这间破败狭小的店面，语气冰冷。
“那你见过，有谁把百达翡丽的手表，放在菜市场门口摆摊卖吗？”
“你见过，有谁把毕加索的画，挂在城乡结合部的招待所里等人识货吗？”
“没有！”
“老爷子做的，就是这件事。他用最顶级的食材，最顶尖的手艺，做出了一件艺术品。然后，把它扔在了这么一个破败、阴暗、连招牌都快掉下来的巷子里，标上一个和环境完全不匹配的天价，然后坐在店里，等着‘知音’自己找上门。”
“这不是在做生意。”
“这是在守株待兔！”
“而且等的还不是兔子，是龙！”
江凡的语速极快，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这家店最根本的顽疾，血淋淋地剖开。
陈老爷子的脸色，从屈辱，渐渐变成了茫然。
江凡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流程反人类。”
“刚才老爷子说了，吃这道菜，需要提前一个星期预定。”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会为了一口吃的，等一个星期吗？”
“不会！现代人的耐心，极限就是三十分钟！超过一个小时的外卖，都有一堆人要打差评！”
“更何况，这家店，连一个像样的预定流程都没有！没有电话，没有线上渠道，想吃，你得亲自跑到这个鬼都找不到的巷子里来，跟老爷子说一声，然后回家等一个星期！”
“这是什么？这不是消费，这是许愿！”
“你是在考验你的顾客吗？不，你是在考验人性！”
江凡看着镜头，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可以说，这家店，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拒绝了全世界99.99%的顾客。”
“它服务的，根本不是现代社会的人！”
直播间里，那些刚才还在为江凡打抱不平的观众，此刻全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发现，江凡说的，全都是他们无法反驳的，血淋淋的事实。
“最后一点，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江凡的目光，落回到陈老爷子那张惨白的脸上，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感，有惋惜，有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老爷子，您是一位伟大的厨师，是这门手艺的守护神。”
“但同时，您也是一位全世界最糟糕，最失败，最固执的……老板。”
“您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如何把佛跳墙做到极致。为了这个目标，您可以不计成本，不计时间，不计后果。”
“这是匠人精神，值得所有人尊敬。”
“但做生意，不是搞艺术。生意，是一门关于‘妥协’的学问。”
“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和这个时代做任何妥协。您看不起那些快餐式的‘化学汤’，所以您就用一种更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做出了一个普通人根本无法消费，也无法理解的‘神坛’。”
“您不是在和那些假货斗。”
“您是在和这个时代斗，和市场规律斗，和人性斗！”
“您觉得，您能赢吗？”
江凡的声音，在死寂的店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老爷子的心上。
老人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他这一辈子，引以为傲的坚持，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孤高，在此刻，被剖析得体无完肤。
原来，杀死这家店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自己。
“噗通”一声。
陈老爷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从椅子上滑落，瘫坐在了冰凉的、沾满灰尘的地上。
他看着江凡，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也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空洞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蚊子般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我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