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警惕的四下打量每一个靠近的人。
沈灵霜走到一个双腿被落石齐齐砸断的老军汉跟前。
这人就是最开始带头往下冲的那个断指老兵。
沈灵霜蹲下身子,用木勺舀了一勺温热的面糊,直接递到断肢老兵皲裂的嘴边。
“掌柜的吩咐。护城落残的,汤药不断,细面供养。”
沈灵霜调门平平,却字字砸在这群老兵的心坎上。
断指老兵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
糊糊的热气扑在脸上。
两行混浊的眼泪顺着黑灰色的沟壑往下狂淌。
他不顾断腿处钻心的剧痛,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扒着地面的青石砖。
硬是挣扎着翻了个身,头朝下,对着高台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砰砰直响。
撞出一片殷红的血印。
“苏掌柜活菩萨!小的这条贱命,往后就是客栈垫脚的石头!”
几十个残兵跟着嚎啕大哭。
这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借着这碗面糊糊发泄出来。
哭声在封闭的武库里来回回荡。
那些端着碗正在喝肉汤的青壮难民,听到这动静,咀嚼的动作全停了。
眼眶全红了。
当兵打仗,最怕的不是当场被砍死,是残了被自己人当狗一样扔掉。
现在这个站在高台上的女人,把他们这些泥腿子的命当人命看。
这等实打实的恩德,比八十斤重的斩马刀更能彻底砸碎他们的膝盖骨。
苏清婉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那些痛哭流涕的汉子。
没有任何同情的柔弱,只有铁血的干脆。
“张大锤!拿名册来!”
张大锤赶紧扔下铁勺,捧着一卷厚厚的黄麻纸递上前。
苏清婉随手抓过旁边烧了一半的黑炭条。
在名册封皮上重重划了两道死线。
炭条崩断,黑灰染黑了她的手指。
“军户是贱籍!大雍的律法把你们死死钉在泥坑里,户部不把你们当人看!”
苏清婉把名册直接砸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起,这名册上没有大雍军卒!只有归鸿客栈的在编伙计!”
她的话扫过三千人的头顶。
“干活出力的,月底结工钱买肉吃!守城见血的,按人头记军功账!战死的,客栈出全本的棺材板钱,家属妻儿我客栈养到死!”
三千号人齐刷刷扔下饭碗。
双腿一屈,死死跪实在青石地砖上。
没有任何人带头。
三千个粗糙嘶哑的嗓门汇聚成一道极其狂暴的声浪,把这地窖里的浑浊空气都震得乱颤。
“愿为掌柜的效死!”
归心。
彻彻底底的归心。
大头握着木勺站在锅边,圆滚滚的脸皮涨得通红,热血直冲天灵盖。
赵铁柱用粗壮的单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站直了身板。
他们彻底看懂了这个女人的手腕。
这已经不是一个客栈的掌柜在管账。
这是一个握着三千敢死军的疯子在裂土立规矩。
火把的明黄火苗随着外面的风沙动静来回猛烈摇晃。
墙头外呼啸的风声几乎要撕破人的耳膜。
君无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高台台阶的最下方。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沾着尚未擦干净的泥垢。
那条粗壮的右臂暴露在冷空气里,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可怖伤疤。
腰间挂着那把饮透了鲜血的玄铁陌刀。
“跟我来。”
君无邪嗓音压得极低,只让苏清婉一人听见。
他转过身,大步往武库最深处那条极其隐蔽的断头通道走去。
苏清婉把炭条一扔,提着裙摆,快步跟上。
通道尽头是一堵坍塌了一半的巨大石墙。
浓烈的水汽顺着残砖缝隙往外冒。
君无邪右脚猛地发力。
厚重的军靴重重踹在一块松动的巨型黑岩上。
轰隆一声。
黑岩砸向深处的地底。
底下露出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天然溶洞。
一条奔腾湍急的地下暗河横贯其中。
水流极其清澈,没有任何毒水污染的腥臭气味。
“陆大海的毒水池没能渗透到这一层地壳。”
君无邪单手扶住腰间的陌刀吞口,转头看向苏清婉。
“水源有了。但外面黑风暴的势头不对。”
君无邪停顿了一下,语气极其沉重。
“我刚才在通风口看过天象。风眼死死压在碎叶城正上方。”
“这风暴,至少要刮足足半个月。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苏清婉看着翻滚的暗河水,手指在纯银算盘上无意识的来回划过。
三千张吃饭的嘴。
半个月的死守。
武库里翻出来的肉干和那些马肉,算到底子,也绝对撑不过十天。
外面的胡商拉不进货,里头的活人踏不出城门半步。
人一旦饿疯了,今天刚立下的铁血规矩,明天就能被极致的饥饿撕得粉碎。
算盘的几颗银珠子被指腹推上顶端。
“半个月。”
苏清婉冷哼出声,手腕翻转,算盘落回腰侧。
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磕碰音。
“有水就能熬。”
君无邪盯着她被火把光照红的侧脸。
这女人骨子里透出来的算计疯劲,比他手里的八十斤陌刀还要横。
“粮食不够,你拿什么填这三千个要命的肚子?”
苏清婉大步跨上旁边的一块凸起青石。
手指直直指向武库上方那被泥砖彻底封死的通风排气口。
那里透着外面无尽的黑暗风沙。
“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苏清婉咬紧牙缝,眼底闪过极致的盘算。
“水能生财。君无邪,等外面的风暴停了,我要在这黑岩城头上立一面大旗。”
她猛地转头,直勾勾对上君无邪那张布满煞气的脸。
“名字我都算好账了。就叫它……归鸿城。”
通道外沸腾的人声和肉汤的热气顺着石缝往里猛灌。
君无邪握刀的右手拇指死死扣在刀格上,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火把的底端烧得噼啪乱炸,将两人的影子在坑凸不平的湿冷石壁上拉得极其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