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苏青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土路,鼻子忽然有点酸。
两年多了。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刚下过雨,积水还没干透,几块垫脚的砖头歪歪斜斜地戳在水洼里。
墙根底下的青苔比记忆中厚了不少,阴绿阴绿的,像铺了层旧绒毡。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包袱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
伫立在门前,反倒有点不敢进了。
里头传来说话声,还有哗啦哗啦的水响。
“……妈,您别搁那么多盐,去年咸得齁嗓子!”
“你懂什么?盐放少了要长毛的。哎,石头!别碰那个坛子!”
苏青的手停在门板上。
她妈的声音。中气还是那么足,跟骂她一个调门。
她推开门。
邓桂香蹲在一堆雪里蕻旁边,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泡得通红,正往缸里码菜。
大嫂王梅蹲在她对面,手里攥着把盐,一边撒一边嘴里嘟嘟囔囔。
石头蹲在缸边上,两只手扒着缸沿,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被邓桂香一巴掌拍开。
“小祖宗!你那脏手,别给祸祸了!”
石头捂着脑袋,嘴一瘪:“不玩就不玩。哼。”
转身拿了铁皮青蛙,绿漆都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
他拧了好几圈发条,把青蛙放在地上,青蛙“嘎嘎嘎”地往前蹦,蹦到台阶边翻了个肚皮,四条腿还在空转。
石头捡起来继续拧。
妞妞蹲在他旁边,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只布老虎,虎头都磨秃了,耳朵缺了一只。
她拿布老虎去戳青蛙,被石头一把推开:“你别动!一会儿踩坏了!”
妞妞嘴一瘪,举着布老虎往邓桂香那边跑:“奶奶!哥哥坏!”
邓桂山头也没抬:“石头,带你妹妹玩,别老推她。”
石头不情不愿地把青蛙拧好,放到妞妞面前:“给你玩,别弄坏了啊。”
妞妞蹲下去看青蛙蹦,高兴得直拍手。
苏青站在门口,看着邓桂香蹲在缸边按菜,她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松开了。
之前所有的不安、牵挂与害怕,直到这一刻,才总算“咚”一声落了地。
苏蓝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棵雪里蕻,正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个马尾,看着比平时利索不少。
但人有点心不在焉,昨天在厂办坐了一天,陈秘书把马书记的工作习惯、各科室的关系、文件的来龙去脉,一样一样交代,从上班坐到下班,脑子嗡嗡的。
今天刚歇下来,心思还在那摊子事上转,手里那棵菜都快被她扒成光杆司令了还没发觉。
王梅撒完手里的盐,抬头瞥了她一眼,嘴皮子立马就不饶人了:“哎哟喂,咱们的大秘书这是摘菜呢还是给菜扒皮呢?再扒就剩杆了,拿啥腌?”
苏蓝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那把雪里蕻就剩几根光秃秃的梗子,叶子全在地上躺着呢。
“哎哟。”她赶紧把梗子扔进盆里,又去拿新的。
王梅“啧啧”两声,一边码菜一边叨叨:“你看看你看看,坐这儿半天了,一棵菜都没摘完。还是我们这些没出息的人干活踏实,不像有些人,要当大秘书了,心思都不在菜上了。”
邓桂香头也没抬,往缸里按菜:“你少说两句。蓝儿这两天忙,让她歇歇。”
“我哪敢说您家大秘书啊,”
王梅嘴上不停,手上也没闲着,“我就是心疼那几棵菜,好好的叶子全给扒光了。妈您也是,她摘成那样您也不说,回头腌出来全是杆子。”
苏蓝被她念叨得耳朵发热,赶紧把手里的菜摘利索了,往盆里一扔:“大嫂,我这不好好摘着呢嘛。”
“好好好,您摘得好。”
王梅撇撇嘴,嘴角却是翘着的,“我就是个操心的命,看不得人糟蹋东西。老二呢?吃完午饭就不见人影了。”
“老二今天又不用上班吧?你们坐办公室的,礼拜天就是金贵。”
邓桂香按菜的力道没减,随口接了一句:“他,中午吃完饭说去书店了,说要买什么参考书,我也没听清。”
王梅手里撒着盐,嘴上是真羡慕也是真酸溜溜:“还是坐办公室好,礼拜天能休息,小蓝现在是秘书了,就更不一样了——”
她手上动作慢下来,自顾自低声嘀咕:
“蓝儿当上书记秘书,老二这两天脸色臭得不行……八成是不好意思见蓝儿,自己干了两年还是个干事……什么去书店,他心里那点弯弯绕,我还能看不出来……”
邓桂香在旁边瞪她:“嘀咕什么呢,放盐!”
苏蓝看着两人拌嘴,低下头继续摘菜,脑子里却还在反复琢磨陈昂那句话——
“你们家好几个在厂里的,根正苗红。”
听着像闲聊,可仔细品,味道不对。他在摸底。
工会那个位置空出来,他刚接手,肯定要往里头塞人。新官上任,总得有几个自己人。那他会塞谁?
她正出神,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石头把青蛙往地上一放,用手拨了两下,小青蛙便一蹦一蹦地往前跳。
妞妞攥着布老虎凑上前,含含糊糊地追着喊:“蛙蛙!蛙蛙!”
青蛙正好蹦到了门口。
石头紧跟着追了上去。
而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女的,瘦得跟麻秆似的,脸被风吹得又红又糙,头发随便扎了根辫子。
肩膀上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
石头歪着脑袋瞅了半天,没认出来。
“你找谁?”
苏青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圆脸,大眼睛,手里攥着只掉漆的铁皮青蛙。
旁边蹲着个小丫头,抱着只缺耳朵的布老虎,两个人都一脸警惕地瞪着她。
她走的时候,石头才三岁,刚会喊“二姑”,口齿还不清,喊出来是“爱姑”。妞妞才出生呢。
现在都这么大了。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
“你是……石头吧?”
声音不大,还带着哑,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王梅手里那把盐正举到半空,听见这话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冲着石头就骂开了:“石头!你是不是又拿青蛙砸人家了?我说多少回了,那铁疙瘩砸到人脸上要开花的!你——”
石头一脸无辜,举着青蛙给她看:“我没砸啊,我在这玩呢。”
“没砸?没砸人家叫你名字?谁认识你——”
王梅一边骂一边转过头,话卡在嗓子眼里。
门口站着个人。瘦得脱了相,脸上两坨红,头发枯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肩膀上挎着个沉甸甸的包袱。
王梅手里那把盐“哗”一下全撒缸里了。
“二……二妹?!”
邓桂香正低头按菜,听见这一嗓子,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先骂上了:“什么二妹三妹的,也不能这么多,你盐撒多了。我跟你说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