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帐内的凝滞并未散去,炭火在炭盆里噼啪轻响,火星微跳,映得满室光影明暗不定。
姜呈谦站在原地,眉头依旧紧锁,看着挡在九霄身前寸步不让的女儿,心头那股涩意与担忧缠得更紧。
他征战半生,见过太多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偏偏他刚寻回来的宝贝女儿,要把一颗真心拴在一个出身黑暗、带着目的而来的杀手身上。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劝,还想再把那些利害剖得更明白。
可姜令仪先一步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片清澈又执拗的坚定。
她没有再高声争执,也没有再激动辩驳,只是望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缓缓开口,“父亲,我知道您担心我,怕我被骗,怕我受伤。”
她声音微哑,却异常平稳,“可您不知道,他为我做过什么。您不知道,我全都记得,一分一毫,都没有忘。”
她握着九霄的手微微收紧,掌心相贴,那点温度让她无比心安。
“您说他一开始接近我是带着目的,是任务,我信。可父亲,从坠崖那一日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轻轻飘远,像是又落回了那片险崖之下,雾气弥漫,草木湿冷。
那一日,山风呼啸,崖高万丈,她被人暗算,失足坠下。失重感攫住她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他,几乎是毫不犹豫,跟着纵身跃下。他明明可以冷眼旁观,明明可以完成任务后抽身离去,可他没有。下坠之中,他硬生生将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撞在嶙峋怪石上,骨骼闷响的声音,她到现在都记得。
落地时,他重伤呕血,衣衫被血浸透,连站都站不稳,却第一时间撑着身子看向她,哑声问:“你有没有事?”后来在山洞里,她笨拙地替他疗伤,指尖发抖,药粉撒得满处都是,他明明痛得眉骨紧绷,却一声不吭,任由她折腾,还低声安慰:“不疼,别怕。”
那时候的他,冷漠疏离,眉眼间全是生人勿近的冷意,却把唯一的温柔,全都给了绝境之中的她。
姜令仪轻声说着,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那时候他伤得比我重得多,可他从来没让我受过一点苦。山洞里冷,他把唯一干燥的外衣给我裹着,夜里有野兽嘶吼,他守在洞口,一夜未眠。”
姜呈谦的喉结动了动,神色微怔。
他只查到两人一同坠崖,却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样的细节。
九霄僵在她身后,垂眸望着她的发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
他以为那些不过是他该做的事,他以为她早已在生死惊魂中模糊了记忆,却没想到,她连这样细微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令仪继续往下说,每一句,都带着清晰的画面。
“后来我们要离开山林,身上没有半分银两,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她记得那座热闹的城镇,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他是高高在上的黑方阁阁主,手握生杀大权,骄傲得不可一世,向来只有别人俯首称臣,何曾对谁低过头。可那一天,他站在闹市街口,取下腰间飞刀,当众卖艺。飞刀破空之声凌厉,精准扎在苹果正中,分毫不差。围观之人叫好扔钱,他站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却敛去了所有锋芒。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明明耳尖都绷得发红,却依旧面无表情地完成一场又一场飞刀表演。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骄傲如他,愿意为了她,放下身段,低头弯腰,去换几两碎银,只为给她买一碗热汤,买一块软糕,买一身干净的衣裳。
“他从来没吃过那样的苦,可为了我,他愿意。”姜令仪的声音轻轻一颤,“我记得他扎中第十个苹果时,指尖被刀柄磨得发红,可他转身把钱袋递给我时,只说:‘去买你想吃的。”
九霄的眼底彻底红了。
他以为那件事做得隐秘,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她连他耳尖发红的小习惯,都记得分毫不错。
姜呈谦眉头微松,眼底的凌厉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复杂。
他一生戎马,最懂何为傲骨,能让一个骄傲之人低头,绝不是一句任务可以解释。
姜令仪没有停,她望着父亲,把那些藏在心底的细节,一一说出来。
“父亲,他身上有蛊毒,您知道吗?”
一句话,让姜呈谦脸色微变。
她记得无数个深夜,他浑身发冷,骨节疼得发抖,指尖泛白,额上全是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痛呼。每一次蛊痛发作,他都背对着她,强装镇定,只说:“我没事,只是有点冷。”可她看得清楚,他痛得脊背都在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在克制。
有一次她半夜惊醒,摸到他浑身冰凉,伸手一碰,他猛地一颤,却第一时间按住她的手,哑声说:“别碰,会伤到你。”可即便痛到那般地步,第二日醒来,他依旧像没事人一样,替她备好温水,整理好行装。
为了给她买补品,他独自一人去单挑整座武馆,一身是伤地回来,把那盒补品放在她面前,只淡淡道:“补身子。”他从不说自己去做了什么,从不说自己受了多少伤,只把最好的东西,默默捧到她面前。
“他每次蛊痛,眉头会轻轻皱三下,指节会不自觉攥紧,耳尖会泛出不正常的红……这些,我都记得。”姜令仪说得极轻,却字字戳心,“他从来不让我担心,从来不让我看见他最痛的样子,可我都知道。”
九霄闭上眼,滚烫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以为自己的隐忍无人知晓,却原来,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帐内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响,阿臭和厌伯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
姜呈谦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眼底的冷硬彻底瓦解,只剩下沉甸甸的复杂。
姜令仪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继续说道:“后来我忘了所有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在哪里,忘了您,忘了所有人。我茫然无措,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是他,一直陪着我。”
她记得那些日子,是他,耐心地陪着她,一步一步指引她,一字一句告诉她过往的点滴。
“他明明可以把我丢下,明明可以回去向组织复命,明明可以不用管我。”姜令仪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执拗的坚定,“可他没有。”
她记得组织追兵杀来的时候,刀光剑影,箭如雨下。他明明可以交出她,保全自己,可他却把她护在身后,独自一人,挡下所有杀机。
一路上,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命悬一线,他从未有过半分犹豫,从未想过要放弃她。
他早已动心,早已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父亲,他接近我的初衷,或许是一场算计。”
姜令仪仰着头,泪水终于滑落,却笑得无比坚定,“可一路生死与共,他从未伤害过我一分一毫,反而把命都给了我。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能信?”
她转过身,抬眸望向身后的九霄,伸手轻轻抚上他染着薄红的眼角。
“我记得他所有的好,记得他每一次隐忍,每一次付出,每一次舍命相护……我全都记得,一分不差,一生都不会忘。”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炭火静静燃烧,暖光铺满每一寸角落,将两人紧紧相依的身影,映得温柔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