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池岛走了很久,这瞬间觉得丢盔弃甲。
雨声都大了。
蹲下时间长,她双腿发僵没站起来,用肩膀蹭掉脸颊上的雨水。
两三个呼吸间,还沾满。
江先生,她又叫他,没发出声音。
单单一个姓氏,名字未知全貌,但笃信唤起肯定好听。
这话偏心,不讲什么道理。
等池岛挪过去,江先生半敞开副驾驶座车门,将搁在座椅上的手提箱放到后排。
声音从前方落下来,问去哪。
池岛对上视线,光影声色中产生隐约而专注的感觉,几分不自然,垂下目光,之后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要送她回家。
“……三十九中学,谢谢你。”
她淋雨进了车,关住车门,阴云冷风隔绝在外。
一坐下,整个人被水浸透,也洇湿了座椅。
水珠不断滑下发梢,池岛往前靠,至少不要弄湿椅背。
有点难为情。
车道信号灯转换一个颜色,进入倒计时。
江先生降速等在斑马线前。
晚间会有人来内外清理这辆车,不用顾忌太多。
他看着雨刷器划过挡风玻璃,没出言提醒,没必要。
“我平时不这样,今天忘了带伞。”
池岛轻声说。
江先生点头,为她停滞雨中的失衡,违和,找到来由。
车内温度不高不低,空气微微湿润,适宜养白山茶。
池岛一放松喜欢胡思乱想,再次闻到龙诞香,是身侧。
上一次就记住了的气息,特意去找。
几支专柜小样,味道嗅起来千奇百怪,毫不相干。
柜员说她形容的那种太稀少,只存在于古代宫廷,名门世族都难享用。
当今年代,这些人工合成的仿照物,是最好的。
她相信,只遗憾,相较记忆中的奇香,到底如同云泥。
之前有意无意忽略过的细节,此刻清晰浮现。
也许江先生不是很有钱,但有钱无门的事,他一个念头就能做到,掌的是权。
尽管对于这个年纪的池岛来说只是字面意思,如同纸上谈兵,并不能理解。
她昏昏沉沉抱住书包,下巴枕挂件垂耳兔,阵阵发困。
进车不多时四肢缠绕冷气,脸颊温热,能感受到,可能已经泛红了。
低烧症状,睡一觉第二天就会没事。
她偏过头,看江先生注视路况,真的不大清醒,同他说。
“我叫池岛,岛屿的岛。”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不合适。
凑巧多见一面的人,难不成要认识一下。
没必要的。
骤雨天,江先生开得平缓,被后面超了车,不急不恼。
他放松靠着椅背,逆时针打转向灯。
池岛不记得上一次有没有注意过。
他手掌弯曲,淡青血管从旁附着锋利骨节。
不是少年般的感觉,像一件嶙峋白玉,非常漂亮。
“名字不便告知。”
江先生后说,“我姓江。”
早知道了,池岛干巴巴“噢”一声。
和别人没有不同,不过,只是一个称呼,没必要在意。
“那英文名呢?”
她带笑意问,蹭着垂耳兔布偶转过头,窗外的街景渐渐熟悉。
这回总该方便,诸如唐纳德,克里斯之类,重复率奇高无比。
江先生没说话,玻璃倒影中一贯面无表情。
池岛止住笑意,纠结这是不是未明言的拒绝,他下颌动了动。
“我不起英文名。”
不是不需要,是不起。
池岛顿了一下,思绪被打乱。
话题或许往八荣八耻,八项守则,社会核心价值观发展会更好。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脑袋有点空。
留着的一根神经先跳了下,无意识补充。
“其实我也没有英文名。”
雨势渐缓,估计没到三十九中就会停。
从上车到现在,左右不过半小时。
她看看天空,厚重的乌云似乎变得稀薄。
就算当时待在雨中,一个人也能走完剩下的路。
可先遇到江先生,后来雨才将歇。
不能忽视前提条件。
这样想觉得有些奇怪。
池岛揉了一下垂耳兔的耳朵。
那就奇怪吧。
车驶入校园路,就快到了。
她不好意思真拿江先生当司机,打算在前面的路口下车。
酝酿说辞中,接到书店老板陈东的电话。
“今天这雨不小,我还困着呢,你要找的书用系统搜不到?”
一句话三个哈欠,听出来了。
池岛撑住不被传染,找的这本书,也在询问别人时解释过多次。
“搜不到,巧合看到的一段没头没尾的文字,不知道书名,也不知道主人公。”
手机是于佳替换下来的旧手机。
通话有杂声,音量降到最低也很吵,跟外放没区别。
她想要尽快结束通话。
陈东:“洗耳恭听。”
“……”
池岛迟疑,注意江先生对此不相干的事并不在意。
索性破罐子破摔,小声和陈东重复那段文字。
看太多次,她已经能一字不差背下来。
原来文字真的有这样的力量。
比骨骼,血缘,过去的意象,精神脉络,还要深埋的东西被连接。
单凭几行文字想找出原作,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清楚这件事,总还抱有希望。
陈东听完,语气诧异。
“见鬼,我纵横书海三十年,对这段字儿毫无印象。
“而且什么感觉也没有啊,不挺普通,你至于念念不忘吗……”
意料之中的回答。
可能过了这阵就好了。
电话挂断。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江先生忽然开口,他的话少到可贵,语态从容和缓,声线也低。
池岛呼吸一轻。
“是书名吗?”
“江先生,我,我——”她几次出声语无伦次,轻微叹一声,转而笑了,“我真的太高兴了。”
没想过的确有人知道。
特别满足。
吝啬言语的江先生淡淡撇来一眼。
他很适合穿西装,深色外衣廓形大气,里边的立领衬衫熨帖平整,扣子系到最上面,严谨又传统。
就是不像是会对这书感兴趣的类型,实在出乎意料。
但还觉得洞悉他人难以明确的事物,属于情理之中。
他说:“也是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1986年上映,取景佛罗伦萨。”
还有电影。
池岛仿佛陷入糖罐,头轻脚重,甜的晕晕乎乎。
再看见江先生,顿时和蔼可亲,覆在身上的薄冰被心里一阵没由来的风吹走了。
车内不开音乐,不开fm887电台,越安静,越衬合窗外昏黑的雨。
她不困了,话不太经大脑往外冒。
“江先生,我从小就喜欢像你这样,黑的物,白的人,没颜色。
“但我妈不让我这么穿,连黑袜子也嫌弃。”
江先生关了导航,实际偏好她有着色。
上个月他过二十八生日,同天与美国fing公司正式签署合同,成立香港合资企业。
年轻时候惯用的莱克因蓝,庚斯博罗灰,放到如今多少有些失格。
“斑驳。”
他动了一下喉结。
很奇妙,并不互相了解,也没有长时间处出来的默契。
在那一刻池岛领悟话里意思,脑海任意浮现,对应上。
几秒钟的空隙来不及思考有没有可能,都是自然而然。
“那张光影重合好奇妙,很像贴在手机上的水钻。”
斑驳有很多。
他说的是黑白摄影大赛中的一幅作品,名叫斑驳。
褪去色彩,明与暗的冲突呈现到极致。
因而总有人情有独钟。
池岛感同身受,无比认可。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聊,并非多相似的人,说什么对方都能接住。
到最后,车停在学校对面。
她几次忍住,权当听闻,说起芝加哥没有海。
其实心悬在空中不能落地,一秒都足够冗长。
江先生取长柄伞,递时微抬手,骨骼好看得忘乎所以。
池岛尚没有反应过来,听到他声音清晰。
“牡蛎会带来海。”
显得比较笨拙吧,她半晌恢复平静,接过伞道了谢。
判断失误,窗外细雨如雾,一会小一会大。
下车前她询问,“明天白天有课,傍晚还伞可以吗?”
江先生放下滑开通话页面的手机,他独自笼在灯光里,浮动的影子明暗纵长,好似回到巷陌混沌那天清晨。
“我不固定在一个城市。”
池岛张张口,想说什么,及时止住了。
这回能确定是未明言的拒绝。
萍水相逢,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