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陈鹿，陈鹿……”
陈鹿缓缓睁开眼睛，感觉自己被罩在一堆仪器底下，世界都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切。胸口像是被砸烂似的，每次呼吸就像是割破肺泡，要在心脏上戳出个洞来。
有人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停叫着他的名字，但他却看不清那人的脸，耳边也全是破碎的轰鸣声。某刻他突发奇想，觉得自己在太空的宇宙飞船里，失去了重力也没了声音，一切都轻飘飘地散在真空里。
“病人肺泡气氧分压56mmh，血氧饱和度上升至87……”
“降低供氧浓度，保持小潮量供氧。”
是苏淮，陈鹿迷迷糊糊地想。他费尽全力紧紧握住了苏淮的手，但实际上也只是轻微的动了动手指，已经累着自己满头虚汗。
“别急别急，我们待会儿就到医院了。”苏淮先是安抚他，而后才和护士说，“病人恢复意识，但无行动能力。”
陈鹿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堵，费力地吸几口气，但胸口传来的刀割刺痛加倍显现，像是里面的脏器都碎成一团乱麻，喉咙里泛上股铁锈味的猩甜。他疼得几乎闭气，好不容易缓过来身体都隐隐发抖。
救护车急匆匆往医院赶，但偏偏夜里下起深秋细雨，路上越发湿滑难走。即使是不用等红绿灯，还是断断续续地被堵在路上。
陈鹿躺在急救床上脸色灰白，脸上罩着巨大的呼吸气仓，身上插满各式各样的导管，心电监护的许多电线从衣领里延伸出来，连同脖颈处的静脉点滴，让人心疼又害怕。
紫绀的指尖在苏淮手里怎么也暖不热，艰难呼吸让胸脯微微颤抖，显示器上的数据也起起伏伏，考较地倒更是苏淮的心脏了。
苏淮在此之前从没想过陈鹿会死。这话也不对，他急救过陈鹿，也估算过心衰的死亡率和死亡时间，但是这都是可控范围内的事情。
他从没想过今天这种场景，陈鹿在某个角落里失去氧气的支持，有可能心率急速飙升，血氧和血压飞快掉落，甚至心脏渐渐崩溃停搏，然而自己只能干等着，只能在原地徘徊却做不了任何事。
这简直像是有人在暗处掐住他的脖子。那双大手渐渐收紧时，他甚至恼恨自己学了十多年的医学，救不了陈鹿便是纸上谈兵，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陈鹿被找到时脸色都缺氧的发紫，浑身缺氧地间歇性抽搐，意识已经完全丧失，但却还紧紧握着一个便当盒的布包。或许只是昏迷前的下意识举动，却让苏淮心里升起股莫名酸胀的情感。
当时忙乱无从思索，现在想想和叶祁所说的相似：“你握着他的东西干什么？他差点害死你！以后我见他一次打一次，他妈的。”
这种懊恼、愤恨又嫉妒的情绪，绝对不是病人与医生之间的，也不是朋友和朋友之间的，结果几乎不言而喻，但苏淮却不敢再往下想。
陈鹿身边有爱他的人，说不定他也爱着他们中的一个。更何况明知陈鹿生命最可能的结果，这样是不是对自己不负责，更对陈鹿不负责？
苏淮轻轻叹气，抚摸陈鹿安静浓密的睫毛，想象这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这种感情万一来了，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
救护车终于到了医院门口，陈鹿直接被推入icu监护24小时。
苏淮没有把消息告诉魏哲和叶祁，只是发短信让他们放心医院这边，便独自坐在陈鹿病床前静静地守着。在这种惊心动魄的时候，他自私地想让陈鹿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
陈鹿苏醒是在凌晨天更蒙蒙亮的时候，呼吸和心搏都恢复的差不多了，但整个人还是非常虚弱，嘴唇在氧气面罩底下颤抖着，却只是发出无意义的气音。
“不要勉强说话，你缺氧时间有点长，肺部会有点受不了，喉咙也会疼的。”苏淮在他身边轻声安抚，加大了些氧气的湿化，让他更舒服点。
“呃嗯……周……”陈鹿费力地说出两三个字，果然氧气面罩上的雾气急促许多，他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头，精力不济般半阖上眼睛，脆弱的睫毛盖住眼睛的神采，整个人只剩下虚弱的病容。
苏淮连忙安慰说：“我们现场没看见他，估计已经回宿舍了，你不说没人会深究的，你放心吧。”
魏哲和叶祁哪里是不会深究的样子？但现在苏淮不想谈这些，也不在乎周沫如何，只想让陈鹿安心休息。
但陈鹿也不是好糊弄的，他缓了缓才又断断续续地说：“给魏哥……嗬嗬打电话……”
他说话时，手颤抖着攥住床单，虚汗从额头大颗大颗的滚落，紫绀的嘴唇都费力地发白，紊乱的呼吸让胸廓鼓起，半天才回落下去，心率眼见着又要翻到150左右。
“好好好，打电话，我现在就和问问他们去，你别急，别急。”
见他这样担忧周沫，苏淮也顾不得自己奇奇怪怪的情绪，慌忙从大白褂里掏出已经静音关机的手机，边像安慰地摸摸他的头，边按亮了开机键。
但却陈鹿突然安静下来，像是个知道了自己在胡闹的孩子，缓缓深呼吸几次，开合着嘴唇虽然听不清声音，但嘴型却是“对不起”。
“怎么了？没事啊，想问问我们就打个电话，最重要的是让你安心休息。”苏淮像哄小孩子似的，拨通了魏哲的电话说，“等打完电话，我们睡个大懒觉好不好？”
陈鹿有些内疚又有些感谢地看着他，但到底是身体支撑不住，还没等苏淮把电话递给他，他就昏昏沉沉地昏睡过去。
魏哲和叶祁正坐在体育局王主任的办公室里，周沫的父母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周沫低着头站在墙角，像是被审讯的犯人。
“发生这样恶劣的事，我们只能做退役处理了。”王主任打破了沉默，插着手言语缓慢地说。
但叶祁却是个急性子：“退役处理？他本身就想退役好不好？”
“诶，你还要怎么样嘛？我还没告你打人呢。我们沫沫一辈子都叫你们这些人毁了！”周沫母亲尖利的声音紧随其后。
眼看两边就又要吵起来，王主任只好和稀泥：“好了好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这毕竟是关乎周沫同学职业生涯的事情，还是要慎重对待。我们给出这个决定……”
他话没说完，魏哲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一看是苏淮的电话，魏哲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到门口去，呼出口气才接起电话：“喂？怎么了？”
“陈鹿醒来想知道那边的情况，让我打电话问问”苏淮压低声音说，“他还是很担心那个小朋友的，你待会儿说话注意点。”
魏哲忍不住皱起眉头，已经能想到陈鹿明明不舒服却很担心别人的样子，但他等了会儿，那头又传来苏淮的声音，似乎是走开几步才说话。
“他没坚持住睡着了，没事了，那就让他睡吧，多休息对他身体比较有好处。”
“那就好，我处理完就过去。”
“没事，这里你们放心吧。不过，对周沫别太狠，别让陈鹿太难过，毕竟他心里可是想着周沫的。”苏淮再次提醒。
魏哲点点头挂掉电话，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
里头已经再度吵了起来，叶祁和周沫母亲的对话一句比一句过分，连周沫父亲也加入了骂战，王主任的和稀泥终于不再起作用，周沫再角落里眼睛红彤彤的，像只手足无措的兔子。
“好了！”魏哲站在门口提高了些声音，“别吵了，退役算了。”
“凭什么啊？！”叶祁已然吵上头了。
“陈鹿说的。”魏哲举举手里的手机。陈鹿当然没说，不过魏哲估计陈鹿会这么决定。
就算在他们眼里是最过分的事，但在陈鹿眼里也应该是无心之失吧。陈鹿应该还是愿意把周沫当作辈看待，愿意许愿让周沫有个好前途，生怕一不小心给周沫什么坏影响。
叶祁闭嘴泄气地坐到沙发上，却又忍不住问魏哲：“他好些没？苏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魏哲的余光看见周沫眼睛也亮了亮，想着帮陈鹿好人做到底，也算是和周沫好聚好散：“已经没事了，苏医生让我们不要担心。”
在周沫父母的抱怨里，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周沫在魏哲的帮助下顺利退役，拿到退役文件的那一刹那，他知道自己也从陈鹿的人生中退出来。
他仍旧好嫉妒陪伴在陈鹿身边的人，但也不后悔在松树林里的告白。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和陈鹿说“我喜欢你。”
后来，周沫在异国他乡的每个孤独的日夜，也时常会想起在游泳训练基地，在夕阳金灿的楼道里，轻声安慰鼓励过的他的，犹如阿波罗般把光芒与火种带给他的陈鹿。
或许在某年某月某日，他在经历过所有的奇遇之后，还会在某个地方，见到漂亮白皙而且健康的陈鹿。
不知道到时候，他会不会依然勇气满满的告白？或者是故作轻松地讲出对他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