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风沙里的暖宝宝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火堆矮了。

牛油火锅的味道还赖在空气里不肯走,但温度已经不行了,盒子里的红油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壳,宽粉黏在底部成了一坨。

罗森把铁力木交代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回到火堆旁边,蹲下来看着罗林。

“处长。”

罗林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着火光。

“阿克苏那边的人。”

“正规军。”

“不一定是正规军,但至少能搞到军用装备和情报。”罗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旁边的人听见。

“穿军大衣,开吉普,带冲锋枪和手雷,知道运输线的排期和货物内容。”

罗森没接话,侧头看了一眼五米外的老周。

老周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捧着半盒已经凉透的火锅,筷子插在宽粉里没动,眼睛盯着火堆出神。

“他知不知道。”

“不好说。”罗林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铁力木说的这些如果属实,说明这条补给线上的劫案不是散匪作乱,是有人在军方内部提供情报,再通过阿布都这些人动手。”

“马忠海那次也是。”

“大概率是。”

罗森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先不跟老周说。”

“为什么。”

“老周的任务是监测我们的货,他的上级是谁我们不清楚,铁力木嘴里的那个处长跟老周是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也不确定。”

罗林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行,先压着。”

火堆又矮了一截,罗木往里面添了两块干骆驼粪,火焰窜起来的时候冒了一股呛烟。

罗森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营地。

“今晚的哨怎么排。”

“我跟老四前半夜,你跟老五后半夜。”罗林说。

“老三呢。”

“老三看着娇娇和车。”

罗森嗯了一声,走到老解放旁边,把车门拉开检查了一遍车斗帆布上的绑绳和锁扣。

林娇娇坐在驾驶室后排,腿蜷在座椅上,防弹背心还没脱,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松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因为高温和风沙晒出了一层薄粉的白净皮肤。

她正低着头整理帆布包里的东西,听见车门响,抬了一下眼。

“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罗森把车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让风透进来。

“铁力木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有用的。”

“什么。”

“你先睡觉。”

林娇娇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帆布包塞到座椅底下,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后排座椅的皮面被晒了一天又被夜风吹了两个小时,又硬又凉,躺上去的时候后背贴着冰冷的皮质面,她打了个哆嗦。

罗森在前排副驾的位置坐下来,把弩靠在车门边,匕首横放在大腿上。

他的坐姿看起来是在休息,但脊背没有靠上椅背,肩膀微微前倾,耳朵始终对着车窗外面。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林娇娇没睡着。

她侧躺在后排,眼睛睁着,看着前排座椅靠背和车窗之间的缝隙。

碎石滩上的风声像一只压低了嗓子的野兽,呜呜地从岩柱群的间隙里钻过来。

远处偶尔传来帆布被风掀动的声音,和罗焱换哨时踩碎砂石的脚步声。

“大哥。”

“嗯。”

“你不睡吗。”

“后半夜我的班。”

“那你现在可以先眯一会儿。”

“不用。”

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娇娇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抓了两下没抓住,索性不管了。

夜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贴着她裸露的小臂和脖颈往下钻,冷得她肩膀缩了一下。

前排传来一声轻响。

罗森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了下来。

他没回头,手从座椅缝隙里伸过来,大衣搭在了林娇娇的肩膀上。

军大衣很重,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一股混合了机油与沙尘的干燥气息,盖上来的时候像被一块烧热的铁板裹住了。

林娇娇的肩膀不再缩了。

她把大衣往上拢了拢,下巴埋进了粗糙的领口里。

“你不冷吗。”

“不冷。”

“骗人。”

罗森没应声。

又过了五分钟,林娇娇坐了起来。

她裹着军大衣从后排车门推开一条缝钻了出去。

夜风比车里感受到的更烈,迎面扑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大衣的下摆被吹得贴住了她的腿。

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的身量裹在罗森那件宽大的军大衣里面显得更加瘦小,大衣的衣摆拖到了她小腿肚子,两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只露了一截手指。

她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

罗森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

她没等罗森说话,直接坐到了副驾驶座上,把车门关上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刹和半个变速杆的距离。

林娇娇把大衣裹紧了,膝盖蜷到胸口,侧过头看着罗森。

火堆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罗森的侧脸上勾了一条暗红色的轮廓线。

他的下颌线很硬,因为连日赶路没刮胡子,下巴和腮帮子上已经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眉骨很高,眼窝因为熬夜深陷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沉默。

林娇娇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巴掌大的白色贴片,撕开外包装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嘶拉响。

暖宝宝。

她把粘贴面朝外,往罗森的方向递了过去。

“贴着。”

罗森低头看了看那个东西。

“什么。”

“暖的。”

“我不冷。”

“你胃不好,凌晨气温还要再降,贴着。”

罗森没动。

林娇娇也没收手。

两个人僵了三秒。

林娇娇直接伸手过去,把暖宝宝贴在了罗森的衬衫外面,大概是胃的位置。

她的手指隔着衬衫按了一下贴片的边缘,确认粘牢了才松手。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擦过了罗森腹部的布料。

不是故意的。

但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暖宝宝开始发热。

那股温度透过衬衫的棉布渗进皮肤里,从胃部往四周扩散,像是有人用手掌捂在了那个位置上。

罗森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东西,你包里的。”

“嗯。”

“怎么用的。”

“贴上去就行,能暖六七个小时。”

罗森低头看了看贴在衬衣外面的白色贴片,伸手按了按,温度确实实在。

他没再问这东西从哪来的。

问了也白问。

“你早年在边境,冬天怎么过。”林娇娇把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声音很轻。

罗森的手指在匕首柄上停了一下。

“挺过来的。”

“具体呢。”

“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听。”

火堆外面传来一声咳嗽,是罗林在换位置,脚步踩着碎石渐渐远了。

罗森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匕首柄上挪开,搭在了方向盘的底部。

“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四十二度,帐篷里生的炉子到了后半夜炭烧完了,水壶冻成了冰疙瘩。”

“然后呢。”

“冻醒了,脚趾没知觉了,搓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旁边的人呢。”

“旁边那个没缓过来,截了两根脚趾。”

林娇娇的手指在大衣袖口里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边境的冬天年年那样。”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在挡风玻璃上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暖色。

林娇娇的眼睛在军大衣的立领边沿上方露出来,一双瞳仁被火光烘得亮亮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了两道短短的影子。

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伸出手去。

手从大衣袖子里探出来,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因为这几天的风吹日晒起了一点干皮,但骨节仍然纤细分明。

她握住了罗森搭在方向盘底部的那只手。

罗森的手很大,掌心粗糙,虎口和指关节上全是老茧,有几道疤痕横在指背上,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

她的手指穿过他指缝的时候,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张了一下,然后合拢了。

十指扣住了。

两只手的温差很大,她的凉,他的热。

“大哥。”

“嗯。”

“我会把你们都带回去的。”

罗森的手指紧了一下,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听着车外的风声和远处岩柱群里的呜咽。

暖宝宝的热度透过罗森的衬衫一直在往外渗,连带着两只交握的手也变得温暖起来。

林娇娇的头慢慢往侧面歪了,大衣领子蹭着她的脸颊,眼睛半闭着。

她快要睡着了。

罗森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在松,侧头看了一眼。

火光跳动的间歇里,她的侧脸在军大衣粗糙的布料边缘显得格外白净柔和。

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张着,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火锅红油。

他没松手。

一直到林娇娇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他才慢慢地把她的手放回大衣里面,用衣襟把她的手指包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转过头,继续看车窗外面的夜色。

车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罗森右手瞬间握住了匕首。

一个脑袋从副驾那边的车窗外面冒出来。

罗焱。

他正弯着腰从火堆那边摸过来,大概是想跟罗森换班,脑袋探到车窗边的时候正好对上了罗森的目光。

然后他看见了副驾上蜷着的林娇娇。

然后他看见了罗森搭在林娇娇大衣上面那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

然后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丰富的变化过程。

先是愣。

再是懂。

最后是一种求生本能激发出的极度惊恐。

罗焱的嘴张了张,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他蹲下身子,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往后退了三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绊倒,连滚带爬地往火堆方向蹿了回去。

全程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比他用弩的时候还安静。

罗森看着他消失在岩柱阴影里的背影,嘴角的线条往上偏了不到一毫米。

很快收回来了。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