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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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木跪在坑边,低着头,一声不吭,暗卫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谢玦睁开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恨她,恨她竟这样狠心欺骗自己,他气她,气她心中对自己竟无半分留恋,可,他更庆幸,庆幸她还活着,庆幸她没有真的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骨,庆幸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谢玦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山,他的步子很慢,很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淤泥里,拔出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姜木跟在他身后,暗卫们把棺材重新盖上,把土填回去,把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谢玦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坡。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山坡照得金灿灿的,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策马而去。

界河渡,她在界河渡。谢玦没有回狼牙城,直奔界河渡而去。

姜木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去说道:“陛下,界河渡距此三百余里,山路难行。您一夜未眠,要不要先歇一歇?”

谢玦没有回答,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到了界河渡,天刚朦朦亮,谢玦连日来赶路,衣裳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底猩红,整个人看着憔悴得很,姜木带谢玦直接来到林夕儿的宅子前,院中刘嫂在厨房里忙活,蒸笼冒着白气,青竹和青兰在院子里洗漱,水声哗哗的,夹杂着两个人小声说话的笑声。

林夕儿刚醒,心慌的厉害,她一只手揉着胸口,这时外面传来小顺子的声音,“你找谁?”

谢玦站在门口,“林夕儿,不,林梦。”

小顺子愣了一下,正想再问,青竹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听见声音,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了门口那个穿玄色衣裳的男人。

青竹的脸色变了,看着气度不凡的谢玦,目光警惕,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藏着的短刀。

“你是谁?”青竹的声音不大,可很冷。

谢玦看了她一眼,“一个故人,让她出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青竹没有动,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青兰看见这个阵仗,快步走到青竹身边,两个丫头并肩站着,像两堵墙。

姜木见状站到了谢玦前面,同样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阿蛮跑到了屋里,“林姐姐,林姐姐,外面开了几个人找你,好凶,青竹青兰姐姐要跟他们打起来了。”

林夕儿正在梳头发,听后眼皮一跳,赶忙起身随阿蛮一同出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前头有异样的动静,抬起头,看见了青竹和青兰对峙的背影,小顺子不知所措的脸,还有……门口那个穿玄色衣裳、风尘仆仆、憔悴不堪的人。

玉梳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她看着门口那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思绪,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他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谢玦也看见了她,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夕儿,她站在院中,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夹袄,墨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脸上未施粉黛,却温婉动人,她瞧着比之前瘦了些,可整个人充满朝气,眼中透着自由自在的光。

她过得很好,那一刻,谢玦不知道自己来找她这件事究竟对不对,可确定她还活着那一瞬间,谢玦整个人就不受控制了,他满脑子都是要见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对方站着,良久后,林夕儿说道,“进来吧。”然后向青竹青兰轻轻点头示意。

谢玦同林夕儿回到房中,其他人都在院中等候,青竹青兰仍旧不放心的盯着姜木等人。

林夕儿坐下来,倒了两杯茶,谢玦坐在对面,两人沉默了很久……

林夕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谢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话。“你没有死。”

林夕儿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茶水是绿的,碧绿碧绿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死。”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谢玦端起茶杯,看着茶叶从上面打着旋的落到杯底,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赶路的累,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积攒了太久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累。“为什么要骗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夕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中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和困惑。

谢玦是真的不懂,不懂她为何要骗自己,他以为她死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可她活着,在一个没有自己的地方活得好好的,谢玦突然间觉得自己活的很失败。

林夕儿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张憔悴不堪的脸,还有衣袍上那些赶路留下的褶皱和灰尘,心里头像是有根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可到了嘴边,只剩下了一句,“因为我不想回宫,不想再回那座深宫牢笼。”

谢玦的瞳孔缩了一下,其实他知道答案,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又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从清河镇的时候就知道了。“你恨我吗?”

林夕儿摇了摇头。“不恨。从来没有恨过,只是……不想再回去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你……过得还好吗?”林夕儿真心的问道。

谢玦放下茶杯,看着她。“不好。”

林夕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谢玦没有再说下去,他把那杯茶喝完了,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逼你回去。”谢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人可能真的就失去了才会珍惜,这段时日,我以为你死了,脑中频频浮现的还是我们在宫外的那些日子,那是我最快乐最珍贵的时光,这些日子我总是去你的殿中坐坐,不停的问自己,如果当初在清河镇,你跟我说想两个人去南边生活的时候,我直接同你走了,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我们大抵每天都会活的很快乐吧。”

林夕儿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刚得知你没有死的消息时,我恨极了你,恨你为何那般心狠,不惜假死也要离开我,可恨过之后,更多的是开心,是庆幸,庆幸老天让我的夕儿还活着。”

林夕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谢玦看着她的眼泪,想上前抱住她,却最终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虽然他现在疯狂的想要抱抱这个朝思暮想的人。

院子里,秦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被青竹拦着,没有进去。她探着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林夕儿在哭,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皱了皱眉,刚想问那个男人是谁,就被青竹拉走了,青竹小声说了一句“别去”,秦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跟着青竹回了前头。

林夕儿擦干了眼泪,站起来,看着谢玦。“你还没吃早饭吧?刘嫂做的桂花糕,要不要尝尝?”

谢玦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还有些红,可嘴角微微笑着,像冬天里第一缕光,他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头那座压了很久的山,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照进来,亮得他眼睛发酸。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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