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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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姑见那些人跑了,脸上竟是理解不了的神奇。又扁了扁嘴,大概觉得玩伴走了还有点不开心,不过她看了看眼前那人,立刻将那不开心抛去,转而将手中的花悉数送给了那僧人。白衣僧人接过了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像还对傻姑说了句什么话。

白衣僧人一直背对着锦似繁,她并看不到这人是谁,但却总觉得非常熟悉,不过至少可以肯定不会是李宜简。

那斯哪去了?他应该也在这梦里,可是这究竟是谁的梦呢?花神庙里只有他们两人啊?

她想不通此处,便打定主意既来之则安之,她知道梦中最生动的部分必然是最和梦主人相关的部分。

这时又有一对夫妇跑了过来,锦似繁本就记忆极好,再加之对梦境极为敏感,所以虽然入梦之时只是匆匆几瞥,此刻也立刻认出这二人正是刚刚在卖艺的那对老夫妇。

老夫妇拉过傻女,女人边抹眼泪边仔细检查,男人对着白衣僧人鞠躬作揖,口中不断道谢,更差点跪下来。锦似繁听的原来刚刚那对老夫妇卖艺之时遇到恶霸寻衅滋事,打伤了他们不说还要羞辱这傻女,是那僧人出手救了他们。可是那老夫妇收拾被砸烂的摊子的时候,一个没看住,这傻姑见着路上的花,便自顾自去采花,结果又被一群小孩子欺负。

两人正急的到处找,结果眼见这位僧人又再一次救了他们的女儿,他两人自然对那人千恩万谢……

千恩万谢……锦似繁想起刚刚和李宜简的争吵,心有所思,扫视四周,正见长街另一头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急切的跑动,好像在找人,不断地拉着身边之人查看,又一次次失望。

锦似繁脚刚一动,想要朝他跑去,又止住了。不是才刚发誓再也不理这人了么?自然是梦里也不行!便打定注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李宜简终于也看到她了,急切的脚步顿止,就像入梦之前那样,直直地看这她。两人就这样在不知道谁的梦里隔街对望,谁也不肯先让步。

这时四周攒动起来,本来各自行走忙碌着的行人忽然开始都驻足朝着刚刚四人围去。

“施主快快起来。”

“大师,如果您不答应,老朽死不瞑目啊!”

锦似繁不知自己漏了什么,撇下李宜简,又回过神来转而走到人群当中,只见刚刚那对夫妇正拉着傻女儿一并跪在那僧人面前。

听了一会,她才搞清楚,原来是那男人刚刚被那恶棍打了,受伤不轻,大概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此刻想求这位两次帮了他们的僧人能再发善心,在他死后帮持他的老婆孩子。

“真是可怜啊,这孤儿寡母的,女儿又是个傻的,以后可怎么活哟!”

“可那和尚也没办法呀,他是佛门中人,寺庙里怎么能收留女人呢?”

锦似繁听着周围之人议论,可是不知为何她忽然心悸,透不过气来,便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你感觉到了什么?”

锦似繁侧头,只见李宜简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旁,她轻声道:

“不安,害怕,难过……但是很轻微……”

她边说边转回去紧紧注视着那四人,好像即将发生什么事情,生怕自己错过。

李宜简亦若有所思,似乎也能够体会她那些微妙的情绪。两人此刻都忘了刚刚的龃龉,一齐专注于这场未知的梦境中。

只听那僧人柔声道:“阿弥陀佛,施主断不可行如此大礼,小僧定然会请人好好照顾二位。”伸手去扶那三人起来,正在这时,锦似繁但见白光一闪,那一直抱着傻女哭的不停的女人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小心!”

锦似繁失声喊道,但是那一瞬他们动不了,身边人对她的喊声亦毫无反应。

噗嗤!

鲜血如注,飞溅而出,只是并非是从那僧人,而是从那女人自己的胸口。

“老婆子!”

“女施主!”

“啊!”

那男人和白衣僧人显然都未料到这一突变,四周人群亦被溅起的血吓得纷纷后退。

只有那傻女好像一无所觉,仍旧笑呵呵地看着那个僧人,锦似繁至此仍然没有看见他的正脸,但听这人的声音,大概十分年轻,想来必定是十分十分好看的。

傻女的爹不敢置信地看着怀里的老伴,嘴唇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年轻僧人慌忙地从怀里掏出药要救那女人,可女人一心寻死根本不肯接受。她丝毫不顾胸口插着的刀,只用满是血污的手紧紧抓住僧人的手臂,昏黄的眼珠死盯着他道:

“大,大师……我就要死了,她爹也马上就要死了!我求……求求你,求求你,一定,一定要,保护,护我们傻女以后,一,一生平安,永,永不受人欺负!”

说到欺负两个字时,嘴角汩汩地流出大口大口的血来。

年轻僧人这才知道原来女人竟是要以死托孤,便痛心疾首道:“女施主,我已经答应了你们,你又何必如此?”

女人摇头,气若游丝地道:“不,不够……我,我要你用我的血发誓,娶我的女儿为妻,今生今世永不相弃直到她安详终老!”

女人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这女人也太不讲理了!这大师乃是出家人,哪里能娶妻呢!”

“以死相逼,这不是讹人么!”

“所以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种人真是帮不得!”

那女人却对四周议论恍若未闻,只是一只手死死抓住女儿,一只手死死抓住那年轻僧人。眼里是走投无路,是孤注一掷……

年轻僧人被她这母兽般原始而疯狂的舐犊之情所震撼,全然不知所措。

“老,老太婆……你疯了么,咱们怎么能这样呢……”那男人这才从老婆拔刀自杀之中反应过来。这大师救了我们啊,是好人啊,怎么能这么对我们的救命恩人呢……可是……可是……

他又看看仍在傻笑的女儿,手里捧的花早已染上献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手上热热的,还伸舌头去舔了舔,就像刚生下来时那般,无知无觉地去舔母亲的乳汁。

“施,施主……我……”

女人感觉到那年轻僧人的迟疑,又如最后的回光返照一般,一口气说到:“大师,我曾听庙里的住持讲经,经上说:地葬王菩萨曾发宏愿,要,要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我儿,我儿就活在地狱之中啊!

“大师,大师,求求你,求你亲下地狱吧,将我这可怜的女儿从那里救出来吧!”

锦似繁从背后只见那年轻僧人身型一顿,仿佛如遭雷击,半晌后听他口中不断呢喃: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女人死了,死前如愿将一直傻笑着的女儿的手放在了那年轻僧人手中。傻女却到最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那人温柔地牵着,开心地远去。

锦似繁到最后还是没有看到那个僧人的脸,她愣愣地看着他牵着傻女的手,消失在人群之中。

李宜简却见那男人佝偻着身子,费力地将自己浑身血污的妻子抱起来,在围观众人的指指点点之中反向而行。

“呸!不要脸,死了还要拖累别人!”

“就是!真自私!忘恩负义!”

“唉!可惜那位大师,真是太善良了!就不应该救他们!把自己搭进去……”

男人此刻也像刚刚自己那寻死的妻子一样,对四周议论浑然未决,眼里是木然和解脱。

“你知道世人最可恨的是什么么?是他们那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正义。”李宜简环视众人,冷笑着自问自答。

锦似繁亦不喜欢众人这般言论,但不可否认,她心里亦不赞同那女人的做法,忍不住开口:“可是,难道你觉得女人这样做是对的?”

“我只是觉得她这样让我敬佩,她生下了傻女自然是非她所愿,但她却从未想过抛弃她,更用生命来保护她,这难道不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么?”

“可是她的伟大却是以别人的幸福为代价,这公平么?”

“公平?笑话!自然不公平!可世间哪来的公平?傻女天生痴傻,连三岁小儿都可以随意欺负她,这难道公平么?

“傻女的娘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一点不比天底下任何一个母亲所受的苦来的少,结果却生了一个天生痴傻的女儿。不说承欢膝下,老有所养,更要一生为之担心受怕,最后付出自己的生命,这对她公平么?

“而你们这些仙门中人生来便有灵性,之后又有家族,师门重重护佑。寻仙问道,醉生梦死,好不清风皓月,肆意潇洒。那僧人显然并非普通和尚,而是修仙之人,且已至金丹境,可活数百年。如今不过是要他娶个傻女,不离不弃照顾几十年罢了,怎么,倒值得你这般为之鸣冤叫屈么?!”

锦似繁被他一连串“义正言辞”的质问压的喘不过气,这怎么感觉自己倒像是个冷血无情的魔届中人似的……

并非不同情傻女和她的父母,不替她们不公的命运愤慨。只是,锦似繁觉得,还有其他办法的,为何一定要用一个人的死再加一个的一生,来换另一个人的顺遂?这个世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此刻,她想,或许李宜简说的对,相对于他的浓烈,她是要冷上许多。

争辩中的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梦境正在不断转场变换:从熙熙攘攘的市镇到烟村四五家的乡野,从高山流水到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当中那年轻僧人早已褪去了袈裟,换上了一袭青衫。他先是带上了文士帽,最后批发束冠一如俗家男子。

傻女亦早已清洗了血污,露出美丽的面容,梳起了双髻,换上了合身的衣裳。身姿越发纤细高挑,俨然是一个活泼貌美的妙龄女子。

斗转星移,梦里时光已整整流转了三个春秋。

他们二人仍旧对峙,直到一个不甚流畅的诵读声将这冷战打断:

“关,关关雎鸠,在,在河之洲,窈,窈窕淑,淑女,君,君子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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